“恁这小兔崽子,休要在那给咱卖关子,真会冻死很多人?”
李景隆脖子一缩,脚跟蹭着金砖往后挪了半步。
“舅爷,急也没用。”
“那恁说怎么办?”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粗硬的胡须乱抖,“开封府陈桥决了口子,三十七万人等米下锅,老四在北平也着急,天要是真冷下来,人全得折在官道上!”
李景隆拽了拽腰间的丝绦,慢吞吞走到桌案前头,拿起炭笔在北平与河南开封两处画了两个圈。
“远水救不了近火,海外的东西就在那里,跑不了它,当务之急,是眼前的灾祸。”
朱元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说人话,别给咱绕弯子!”
朱标眼神动了一下,赶忙接过话头,“三省夏粮早以入仓,秋粮眼瞅着也要开镰,光是多收出来的粮食,加起来就有四百多万石。”
“太子殿下说的对!”
“朝廷往年的岁入照常收着,光把这三省多长出来的一半余粮抽调出来,缺粮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朱元璋眼里的怒火猛的滞了一下,身子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案台上轻轻敲打。
“从湖广江西调粮,路途遥远,损耗少说得折进去三成。”
“那也够他们撑到明年开春了!”
“但是还要想办法让百姓度过寒冬。”
朱标眉头动了动,身子凑近了半步,“九江,有什么办法。”
朱元璋脸色又阴沉下来。
“朝廷可没那么多银钱买炭发给几十万人,内帑的底子也不能这么掏。”
“谁让您掏银子了?”
李景隆抬手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脉。
“受灾的青壮汉子聚在城外,天天喝稀粥那是养闲汉,聚的多了保不齐还要生乱子,干脆直接把人全招揽起来,以工代赈!”
“工?作甚工?”
“挖煤!”
李景隆手里的炭条狠狠戳在舆图上的河南焦作位置。
“焦作这地方有的是石炭,让他们去挖。”
笔锋跟着往上一滑,直接点在山西大同。
“大同更不用说,存量多的能烧几百年,老天爷越是冻人,咱们越要将石炭挖出来!”
“舅爷,您莫不是忘了青龙山?”
李景隆笑起来。
“青龙山烧煤饼的窑口现在有现成的方子。”
朱标听的面色发红,忍不住拊掌称赞,“妙啊,九江这法子真是一箭双雕!”
“何止双雕,这叫一石三鸟!”
李景隆得意忘形的翘起脚尖,在暖阁的金砖上晃悠。
“从青龙山挑两百个熟手老师傅,发官凭快马送到焦作和大同,带着当地官府招安的流民开山挖坑、压煤饼子,工钱就拿运过来的粮食顶上。”
“流民有了一口饱饭吃,手上有了活计,就能很快安定下来。”
“挖出来的煤炭压成蜂窝煤,就地堆进官仓,一半分发给灾民保暖过冬,剩下的顺着官道运进周边州县发卖。”
朱元璋听到“发卖”两个字,眼角肉不自觉的跳动了两下。
若是把焦作和大同的煤矿也按这个路数办下来,那堆成山一般的黑金石头,全能换成黄澄澄的铜钱。
“恁小子,算盘珠子都崩到咱脑门上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把手里的朱砂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脸上的煞气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这焦作和大同的矿,归工部还是归户部?”
李景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事得归宫里的内务司。”
朱元璋哼了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硬松烟墨,冲着李景隆的肩膀轻轻砸了过去。
李景隆身子一偏,轻巧的把墨锭抄在手里,顺势塞进自个袖口。
“小兔崽子,连咱的墨都要顺走,恁那曹国公府缺这一块松烟?”
“这叫沾沾龙气,舅爷您别心疼。”
朱标在一旁看着老少两人打哑谜,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父皇,焦作与大同若真能按九江说的办妥,今冬北方的饥寒之厄,当可消解大半,儿臣这便去拟调粮的条陈。”
“急甚么,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
朱元璋瞪了太子一眼,又扭头看向李景隆,目光在宣纸上的土豆和苞谷上转了一圈。
“海外的神种,恁真笃定有这般收成?”
“臣敢拿曹国公府的爵位跟您打赌,若是拉回来做不到亩产千斤,您把我爹降为侯。”
李景隆把胸脯拍的砰砰响,反正坑的是老爹李文忠,他半点不心疼。
朱元璋嘴角扯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指着李景隆骂道,“恁这不孝子,恁爹要是听见这话,非拿马鞭子抽烂恁的屁股不可。”
“不过恁有一句话说的对,东西在那里,跑不了它,先把眼前的难关趟过去,等明年开春收拾了倭寇,再造大舰下海!”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朱标挽起袖子,走到案前抓起细毛笔开始草拟调粮的手令。
李景隆欲言又止,偷偷摸摸看着老朱。
“有屁就放!”
李景隆苦着脸说道,“舅爷,还有一件事情,您需提前准备。”
“说。”
“今年大寒是跑不了了,北方鞑子可比大明更冷。估摸着今年的牛羊瘦的他们抗不过这个冬天。”
朱元璋站起身,从龙椅后头绕出来,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你说的不错,来人,传李文忠、傅友德。”
小太监提着下摆跨过门槛,一路小跑着往外传旨。
李景隆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来,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舅爷,万万不可!”
朱元璋刚转过身子,听到这声叫唤,疑惑地看过来。
“恁又在发什么癔症?”
朱标同样转过身来看过来,眼里满是不解。
李景隆抬手在自个脑门上抹了把冷汗,心口突突乱跳,恨不得当场抽自个两个大嘴巴子。
前脚刚拿百年大寒吓唬老朱,后脚这老头就要派兵出去平事,偏偏点名要点他爹李文忠。
老爹就是这个冬月里病倒的。
眼下要是真让他领兵出塞,那不是明摆着催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