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北元鞑子逢灾必抢,派你父亲与颍国公前往北平弹压,正是老成谋国之举。”朱标温和劝道。
“舅爷,这仗真打不的!”
李景隆脖子梗着,嘴皮子翻得飞快。
“今年天寒地冻,塞外刮的是白毛风,咱明军出去不仅寻不到鞑子主力,人马还得折在冰窟窿里。”
“放恁娘的屁!”
朱元璋大步走回桌案后头,粗黑的大手拍在桌角上,震得砚台一阵乱颤。
“当年徐达和保儿冒着大雪直捣胪朐河,生擒鞑子宗王,恁爹甚么风浪没见过,临到恁嘴里倒成软蛋了?”
“那能一样吗,当年我爹才多大,今年我爹都四十五了!”
李景隆梗着脖子反驳,两只手在身侧掐着大腿肉,急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朱标叹了一口气,快走两步拉住李景隆的胳膊肘。
“九江莫急,表兄正当壮年,傅将军更是宿将,只是去边境巡视筑防,未必就要打仗。”
李景隆被朱标拉着,满嘴发苦,心里的想法根本说不出口。
总不能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我爹今年冬天就要得重病,您老人家再折腾他,明年春天咱曹国公府就得披麻戴孝吧?
这话要是敢从嘴里蹦出来,别说朱元璋信不信,老爹李文忠先得拿大马鞭子把他抽个半死。
殿外廊下一阵铁甲叶子碰撞的脆响,两道魁梧影子遮住了门口的日头。
“臣李文忠、傅友德,奉旨觐见!”
李景隆扭头看去,只见李文忠面色红润威仪凛然,走路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傅友德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李文忠一进屋,瞧见自家混账儿子站在案前龇牙咧嘴,眉头当场横了起来。
“九江,怎在御前如此失仪!”
李景隆瞅着自家老爹这副威风凛凛的硬朗模样,心里头简直要憋出内伤来。
谁能想到这么个能徒手按倒烈马的猛人,过上两三个月就会被一场大病直接撂倒在榻上。
朱元璋摆了摆手,把案头上的两份告急奏报往前推了推。
“保儿,友德,恁两个过来的正好,且把这折子看了。”
李文忠与傅友德对视一眼,跨步上前接了文书,低着头飞快扫视。
“河南陈桥决口,北平大旱流民四起…”李文忠合上折子,浓眉扬起,“陛下传召,可是防备草原借机生事?”
“到底是大将军,一眼就看出关窍所在。”
朱元璋从案后站出来,来回踱了几步。
“九江方才说了,今年这贼老天不对劲,冬天少不得要闹大寒,北边牛羊全得冻死,鞑子没饭吃,定然南下扣关。”
李文忠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臣愿领兵五万北上,截断鞑子南下草道!”
傅友德也跟着跨出一步,抱拳附和。
“臣愿为先锋,保准叫元孽进不来半步!”
朱元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得意神色。
“好!这才是咱大明开国的柱石!”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有苦难言,心说这俩老将真是不嫌事大,一个比一个能揽活。
“不行!绝对不行!”
李景隆嗷的一嗓子叫出来,整个人直接撞到李文忠跟前,张开双臂挡住。
李文忠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巴掌抬起半寸又强压下来。
“混账东西,国家大事,岂有恁在这里瞎说的份?”
“爹,您不能去!”
李景隆抓着李文忠的袖口,拼命眨巴着眼皮子。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下来,龙靴在地上踏出闷响。
“李九江,恁给咱滚一边去,再敢胡搅蛮缠,咱让大汉将军把恁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李景隆知道老朱这回动了真气,但他今天要是退了这一步,李文忠的小命可能就真交代在北方了。
“舅爷,臣不是胡闹,臣是有正经由头!”
李景隆直接扑通一下单膝跪在金砖上,抱拳对着朱元璋。
朱元璋停下步子,居高临下盯着他。
“恁倒是说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这顿板子恁逃不脱!”
李景隆抬起头,脑子转的像风车一样,疯狂组织着措辞。
“大冬天出兵,士卒棉衣皮袄需要多少,战马损耗又是几倍,光是冻死在路上的牲口就能拖垮户部!”
李文忠在旁侧插话道。
“大军只需就食北平,防守为主,耗费不至这般巨大。”
李景隆扭过头狠狠瞪了自个亲爹一眼,心说您老人家到底是哪边的。
“爹,您在北平扎着几万人,天天烧煤吃粮,当地百姓原本就旱的要死,再来伺候大军,岂不是逼民造反?”
李景隆语速越来越快,动词连珠炮似的往外吐。
“再者说了,燕王殿下就藩北平已有两年,手底下兵强马壮,又有徐达大将军镇守,咱只需要让二位防备好了就行!”
朱元璋眼神在李景隆和李文忠身上转来转去。
“老四虽有勇力,到底年轻,没打过几场真正的大恶仗。”
“打着打着不就熟了,当年开平王二十几岁就独当一面了!”
李景隆嘴皮子飞快,半点空隙都不留给老朱。
“实在不行,让燕王叔领军,颍国公在一旁掌舵帮衬,我爹绝对不能去!”
李文忠气的胡子乱翘,抬脚在李景隆屁股上不轻不重的踹了一脚。
“恁个不孝子,老子为国尽忠,恁一个劲把老子往后扯做甚?”
李景隆被踹了个趔趄,顺势坐在地上不起来了,干脆耍起滚刀肉的把戏。
“反正您就是不能去,您要是去,我也跟着去,到了北平我就天天在燕王叔军营里混吃等死,看谁丢人!”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连傅友德都忍不住憋着笑把头偏向一边。
朱标无奈的摇了摇头,俯下身子想把李景隆从地上拉起来。
“九江,莫要使小孩子脾气,快起来。”
李景隆拽着朱标的袖子,眼神却盯着朱元璋,心里乱成一团麻。
不能说实话,偏偏李文忠自己还满腔热血抢着要去塞外。
朱元璋背着手,脚步在御案前停下。
“李九江,给咱站起来说人话。”
“自打进屋,恁就在千方百计阻拦恁爹领兵,粮饷也好,燕王也罢,全是恁拿来搪塞咱的幌子。”
朱元璋俯下身。
“咱问恁最后一遍,到底为甚么,恁死活不准恁爹踏出金陵城?”
李文忠愣在原地,朱标也止住了动作。
李景隆仰头看着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大明的皇帝不是傻子,李景隆这点雕虫小技,根本瞒不过这个杀伐一生的人精。
可真话该怎么说?
当着大明皇帝、当朝太子、周王、颍国公,还有自己亲爹的面,难道要大喊一句“爹你今年冬天就要得恶疾暴毙,出了金陵城你就得死在外头?
老天爷在上,有什么办法能让老朱放弃派遣李文忠北上的想法,在线等,真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