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退后一步,冲着朱元璋深深作了个揖。
“舅爷,给臣一炷香的工夫,容臣把话说完,说完您要是还觉得臣在胡搅蛮缠,别说二十军棍,四十板子臣也认。”
朱元璋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文忠手已经攥成了拳,随时准备上去展示一下什么叫父慈子教。
傅友德倒是识趣的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李景隆走到桌案前,把先前画的那张舆图往中间推了推,抓起炭条在上头飞快的画了四个圈。
第一个圈,河南开封。
第二个圈,北平。
第三个圈,浙江宁波。
第四个圈,辽东以东,高丽半岛。
“舅爷,您听听这四个地方哪个能撒手不管。”
炭条点在开封那个圈上。
“陈桥决口,三十七万灾民,周王殿下回封地赈灾。”
朱橚站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炭条往上一划,落在北平。
“北平大旱,但有魏国公坐镇,手底下的兵马跟蒙古人打了不止一回照面,这条线缺粮不缺将。”
炭条又往东南划,戳在宁波。
“汤爷爷在宁波练水师已有半年,战船打了六成,水兵操练正到紧要关头,明年开春东征倭寇的日子早就报给了兵部,这条线动不得。”
最后一笔,炭条重重的戳在高丽半岛上。
“这才是今年冬天最大的变数。”
李景隆扭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看了一眼李文忠。
“高丽权臣李仁任暗通辽东纳哈出。”
李文忠接话道,“这些事咱也知道,但跟我北上有什么干系?”
李景隆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自己亲爹。
“爹,您想想,大明要东征日本走的是海路,水师从宁波出发,沿海北上,必须在高丽南端靠岸补给。”
“李成桂答应了给我们开港,但他的地盘在咸镜道,在半岛东北角,从他那儿到南边的釜山港,中间隔着整个李仁任的势力范围。”
“今年冬天一旦入了大寒,草原上的鞑子要南下抢食,纳哈出也一样,他窝在辽东金山,粮草本来就靠高丽那边接济,天越冷他越要往李仁任身上吸血。”
“李仁任被纳哈出吸干了,就得反过来压榨李成桂。”
“李成桂被逼急了会怎么样?”
李景隆把炭条往桌上一拍。
“要么反,要么死。”
李景隆趁热打铁,手指从高丽划回辽东,又从辽东划回北平,最后落在南京。
“李成桂要是在冬天动手,消息走海路传回应天,最快也要一个月。”
“到时候朝廷得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决断,是支持李成桂,还是观望,还是趁乱出兵。”
“这个决断需要一个既懂北边军务,又能调动京畿兵马,还压得住满朝文武的人,在京城坐镇。”
李景隆一字一句往外吐。
“北平有魏国公和燕王叔顶着,宁波有汤老将军盯着,河南有周王殿下赈灾。”
“唯独京城,一旦舅爷您和太子殿下要同时应对南北两头的急报,身边必须有一个能替您提刀跨马、说走就走的人。”
“这个人,只有我爹。”
李文忠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神情。
他盯着自己儿子的侧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朱标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李景隆在舆图上划出的那几条线。
朱元璋慢慢走回龙椅前头,就那么站着。
“恁把话说的好听,什么叫只有恁爹?冯胜呢,宋国公不能用?”
“因为我爹是您外甥。”
李景隆回了一句大实话。
朱元璋眼皮抬了一下。
“恁倒是敢说。”
“臣说的是实情。”
冯胜再能打,宋国公的位子再高,在朱元璋心里,那都是外人。
李文忠是朱元璋二姐的儿子,是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亲外甥,是恨不得赐姓朱的血脉至亲。
整个大明朝的武将里头,唯一一个朱元璋敢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就是李文忠。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的敲。
“还有呢?”
“还有一桩事情。”
“大水之后必有大疫,河南那边几十万灾民聚在一处,入冬之后疫病一旦爆发,光靠地方上的郎中根本压不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朱橚。
“周王殿下精通医理,他回开封赈灾,不光是发粮,更要紧的是防疫,这事他在行。”
“但万一疫情扩散到周边州府,朝廷得从京城调人调药调物资。”
“饥荒蔓延中原要赈灾,北方要安抚,东南要备战,东北要盯紧高丽。”
“任何一条线在冬天出了岔子,拖上十天半个月,就是一串连锁反应。”
李景隆把炭条在手里攥断了,黑灰蹭了一手。
“所以我爹不能走,京城离不开他。”
朱元璋盯着舆图上那四个圈,许久没吱声。
李文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李景隆后脑勺上。
“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朱元璋抬起手,指着傅友德。
“友德,大同那边恁跑一趟,替咱盯着,不需要出塞追敌,守住就行。”
傅友德抱拳领命,“臣遵旨。”
朱元璋又扭头看了李文忠一眼,语气里少了先前那股火气。
“保儿,九江说的虽然难听,但有几句不算歪理,恁就给咱留在金陵,哪头出了事,恁替咱顶上去。”
李文忠躬身抱拳,“臣,领旨。”
李景隆一颗心总算从嗓子眼掉回了肚子里,两条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朱元璋却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忽然回过头来盯着他。
“恁方才说高丽那头今年冬天要出大事?”
“臣…觉得可能性不小。”
“那郑道传还在会同馆里杵着,恁给咱去办一件事。”
朱元璋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绢,拿朱砂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起来塞进李景隆手里。
“恁亲自去会同馆,把这个交给郑道传,告诉他,大明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