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把推开身边的护卫,几步迈回大车跟前,伸手扣住另一枚掌心雷,沉甸甸的铁块压在掌肉上。
“大将军且往后退退,这回本王亲自扔一个试试!”朱棣回头吆喝了一句。
陈大刀赶紧凑上前,躬着身子把木柄底下的油纸封皮揭开,露出里头悬着的粗麻绳环,“王爷,拉绳莫使虚劲,一拽到底冒出白烟就得立刻脱手,万万不可在手里耽搁。”
朱棣把短须一吹,“本王十四岁便跟着大将军上阵砍鞑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叫个铁疙瘩崩了手去?”
手指套进绳圈,手腕猛然一较劲,喀拉一声脆响扯出火石脆擦声,浓白的烟雾顿时滋滋外喷。
粗壮的臂膀抡成满月,铁疙瘩裹着尖锐风声脱手而出,越过四十多步开外的乱石荒滩,咚的一声砸进一处浅土坑里。
朱棣迅速缩回矮墙后头,刚把脑袋贴近沙袋,外头就掀起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轰隆!
朱棣从矮墙后头直起身,胸膛起伏不停,“痛快!娘的,真他娘够劲,这玩意扔进鞑子的骑兵阵里,想想都带劲!”
徐达踩着碎石快步走下土梁,靴底碾过炸飞的羊皮甲残片,脸色越发严肃沉凝。
老帅蹲在焦坑边,伸手抓起一把带着焦温的黑泥碾了碾,抬头盯住候在一旁的陈大刀。
“这东西叫掌心雷是吧,李家小子在金陵能造多少?”徐达拍打着掌里的碎土,声音低硬,“送两千个来北平大营,大将军府要铁给铁,要铜给铜,缺银子咱直接给五军都督府打条子!”
陈大刀苦着一张脸,抱拳躬身到底,“回大将军话,造这东西最缺的不是生铁烂铜,而是里头配药的极品白糖霜。”
“什么玩意?白糖?”朱棣一声怪叫。
“王爷明鉴,小公爷特意自掏腰包弄了十个,给徐三少爷保命防身用的。”陈大刀额头冒汗。
“陛下有旨,工坊里的全紧着开春东征大军,一钱药都不许私自挪出工坊。”陈大刀把朱元璋扯出来当挡箭牌。
徐达和朱棣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热乎劲稍稍收敛,却谁也没挪开步子。
朱棣转身走到大车边,伸手拨开麦秸秆,看着箱子里剩下的八个铁疙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右开弓直接掏出三个塞进自己的亲卫怀里。
“东征是朝廷的大事,本王北平守边也是朝廷的大事,老三一个前锋营小旗,哪使的了这许多金贵火器,本王替他分担三个。”朱棣说的理直气壮,连脸皮都没红一下。
徐达破口大骂,“燕王你个当姐夫的说抢就抢,军无军纪成何体统?”
骂声未绝,徐达的大手以经快若奔雷伸进铁箱,抓起三个掌心雷直接塞进随从怀里,“老夫身为征虏大将军,总领北境各路兵马,收缴三具勘验军械章程,合情合理。”
两个位高权重的巨头一眨眼瓜分了六个,箱底的麦秸秆被扒拉的乱七八糟,就剩孤零零两个躺在角落里。
徐增寿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肉疼的直抽气,扑上去一把护住箱口,“爹!姐夫!九江指名道姓给咱防身的,恁二位好歹给咱多留两个啊!”
“给恁两个尽够保命使了,再多给也是糟践,滚回营房操练去!”朱棣巴掌顺势拍在徐增寿后脑勺上。
徐增寿欲哭无泪,咬着牙把仅剩的两个掌心雷抱在怀里,嘴里直哼唧,李九江这混账玩意怎么不多塞两箱。
老伍拄着木拐棍凑在车尾,低声安慰道,“小旗知足吧,能从大将军和王爷手里抠出两个,已经算很好了。”
小石头单手攥着腰带,小声嘀咕,“那箱子里还有好多面饼呢,咱去搬面饼吧。”
徐达收了掌心雷,面色稍缓,扭头看见大车上还堆着数百筒油纸封皮的硬面饼,喉咙里不由自主泛起方才那一碗热汤的浓烈油香。
塞北九月已经落了早霜,边军顶着风沙出去巡哨十几天,怀里的硬干粮冻的硬如生铁,咬一口能崩掉大牙,只能在嘴里含化了咽。
刚才那碗面条扔进滚水里泡上一炷香,面筋油香热汤全齐整,一口热汤下肚,浑身的冻僵血脉全能烫活过来。
徐达撩开袍子跨上战马,调转马头喝道,“回帅帐!”
朱棣心领神会,翻身上马紧紧跟在后头。
中军帅帐里生着铜炭盆,热气顶着帐顶的羊毛毡子,徐达解下头盔扔在帅案上,坐在椅子上。
徐达扫了一眼站在账下的陈大刀,“那方便面,金陵作坊每天能出多少筒?”
陈大刀叉手行礼,“回大将军,那面饼不费甘蔗,只要有麦面、大油和细盐,作坊里雇了上百号熟练妇人,日夜轮班倒腾,一天能压出上千筒来。”
徐达猛的一拍案几,震的镇纸乱跳,“好!有面有油就能造!”
老帅抓过案上的狼毫大笔,扯过一张粗黄的行军奏折纸,吸了口气在砚台里狠蘸浓墨。
朱棣凑在边上低头细瞧,徐达手腕悬空,落笔如刀。
“臣徐达谨奏:今查曹国公府解运军资,所献掌心雷神物,威力震天破甲摧坚,实乃破阵利器,然臣知原料匮乏天下难求,当悉数调拨东征主力,北平大营不敢私贪强求…”
徐达写到这停顿了一下,把狼毫笔在砚台边沿舔了舔。
“然塞外苦寒早降,巡边将士冒霜踏雪远驱百里,饮冰餐雪苦不堪言,腹内无温多生冻毙之患,今曹国公府所制‘方便面’军粮,遇沸水即成膏汤筋面,暖脾胃、壮气力、携行极便,诚为北塞大营救命之口粮!”
“伏乞陛下恩准,严旨责令工部及曹国公府一体协力,日夜赶造,先拨五万筒急运北平大营分发巡哨老卒,若能令边关儿郎冬日饱食一口滚汤,臣保关塞万无一失!”
字迹收尾,笔尖撕穿了劣质宣纸的角边。
徐达扔下笔杆,把折子推给朱棣,“燕王,恁也押个字,咱俩联名八百里加急递回通政司,呈皇上御览!”
朱棣也不含糊,抓起私印狠狠扣在折子下首,红泥印记鲜艳刺目。
徐达将奏折塞进火漆铜筒里,“来人,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送往应天!”
帐外的传令校尉抱拳接筒,转身疾步冲出大帐,马蹄声瞬间在大营辕门外狂奔远去。
陈大刀站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叫苦,自家小公爷本是送点私货,这下一道军报捅到陛下龙案上,江宁的作坊怕是得连轴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