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觉着自己撞了邪,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暗无天日。
江宁县衙里的事务都成了救命稻草,天没亮他就想翻墙跑路,脚刚刚踏上西跨院的老槐树,后脑勺就挨了一记笤帚。
“小兔崽子你给我滚下来!”
毕氏手里攥着笤帚,冲上来就将他拉下树,拧着他耳朵往回拖,“你敢跑就打断你的腿!”
李景隆龇牙咧嘴揉着耳根子,嘴里嘟囔个不停,“娘啊,县衙那边秋收算账呢,真离不开我!”
“少拿衙门诓老娘,夫子交代了,今天你背不下两章论语,晚饭就改啃马草!”
毕氏哐当一声带上书斋厚木门,脚步声踩的青砖地咚咚作响。
李景隆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脑门上的红印子,满脸生无可恋。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全思诚盘腿坐在软垫上,鼻梁上架着李景隆送的拜师礼琉璃老花镜,正就着热茶慢慢翻着一本线装书。
“乖徒弟,别拍了,脑门子拍肿了也挤不出圣人微言,坐罢。”
全思诚抬手扯下琉璃镜搁在案角,脸上笑纹挤成一团,伸手点了点桌对面的蒲团。
李景隆叹口气,两腿一盘坐下去,抓起案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两大口。
“老夫子,您老都九十有一了,不在东宫享清福,天天逮着我念什么之乎者也啊?”
“太子爷仁厚,放了老朽几日假调理身子,老朽闲不住,自然要来调理调理关门弟子。”
全思诚笑眯眯把那本《论语》往前一推。
“今日不讲大篇章,考考你基本功,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作何解?”
李景隆瞅着那发黄的书页,心头一股恶气往上顶,暗骂这老头摆明了倚老卖老消遣人,真当他是循规蹈矩的私塾童生了。
他不耐烦的把袖子往胳膊肘一撸,单手顶着腮帮子。
“既然来了,那就安葬在这里!”
屋里没别的杂音,唯独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李景隆就等这老头吹胡子瞪眼骂一句大逆不道,然后自己顺坡下驴嚷嚷着道不同不相为谋,直接拍屁股走人。
全思诚端茶碗的手稳稳当当,热气熏着白胡须,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无声无息地笑了。
“唔,安葬在这里,杀气腾腾,着实新鲜。”
老人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节拍。
“那‘朝闻道,夕死可矣’呢,你这竖子又打算如何解释?”
李景隆愣了半晌,没料到老头不仅没掀桌子,反倒追着问,心里的火气当场被激出来了。
“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他把下巴扬的高高的,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欠揍,干脆把破罐子摔到底。
全思诚仰着脖子,笑的直拍桌案。
“妙啊!妙极了!”
全思诚笑的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枯瘦的手指着李景隆抖个不停。
李景隆整个人彻底麻了,后背贴着书架,嘴角不受控的抽了抽。
老先生,您是大儒啊喂,听到这种离经叛道的鬼话不该当场暴跳如雷吗,笑成这样算怎么回事?
“老夫子,您别吓唬我,您要是笑出个好歹,我爹真能用马鞭抽死我!”
“抽什么抽!”
全思诚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直起腰板,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年轻人都没有的野性。
“九江啊,你以为老朽该骂你欺师灭祖,把圣贤书踩在脚底下糟践?”
“老朽活了九十一年,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元兵屠城,见过红巾起义,死人堆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老人伸手拿过那本旧书,啪的一声拍在李景隆面前。
“孔圣人当年什么年月?春秋大争之世,诸侯天天打破头,人命贱的跟路边野草似的!”
“史书载孔子身长九尺六寸,佩长剑,挽硬弓,周游列国带着三千号青壮门徒,车马连绵!”
“那帮诸侯王凭什么大开城门好酒好肉招待他,真凭他一张嘴讲仁义道德?”
全思诚冷不丁一拍案板,语气陡然拔高,干瘪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不服仁义的,他佩剑真敢拔出来砍人,既然来了你就安葬在这儿,你以为夫子当年真做不出来?”
李景隆呆若木鸡,脑瓜子里全是雷声。
好家伙,自己在后世网上的恶搞烂梗,到了这老神仙嘴里,居然被考据成了铁血正史?
“一千个人读论语就有一千种理解,那些酸腐儒生,把夫子塑成泥菩萨,只会跪着磕头!”
全思诚长舒一口气,胡子微微翘起。
“这一千人里头没一个见过孔夫子,你这般解释,保不齐还真合了老夫子当年的暴脾气!”
李景隆嘴角扯了两下,心里的拽劲儿又冒了上来,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
“照您这么说,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也是干仗的话了?”
“那你倒说说,这话如何变成干仗?”
全思诚身子往前凑了凑,花白眉毛挑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李景隆顺嘴就顶了回去,“只要‘我’在里头,哪怕只有三个人,这支小队也能当一个师打!”
“一个师是何物,周礼诸侯之军,二千五百人为一师!”
全思诚拍案叫绝,两眼发亮,“三个人顶两千五百大军,有我无敌,这股气势霸道!”
李景隆彻底没脾气了,耷拉着脑袋瘫在蒲团上,两手一摊。
服了,他是真服了,这老头根本不是迂腐大儒,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老顽童。
“行了,臭小子,别装死狗,收拾收拾衣裳。”
“收拾衣裳干嘛,去哪儿啊?”
“明日随老朽进东宫讲学,太子特旨,准你一同旁听。”
全思诚笑的见牙不见眼,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老朽倒要瞧瞧,你这套把人当场安葬的歪理,能不能把太子殿下说服。”
李景隆眼角直跳,脑门上刚退下去的虚汗又一层层往外冒。
朱标监国向来最重名分礼法,东宫那帮老学究更是个个拿眼珠子挑刺,全老头这是嫌自己命长?
“老师,我江宁县真有一百多桩田产官司等我画押,明儿真去不得…”
“去不得也得去。”
全思诚拄着枣木拐杖迈过书斋门槛,扭过头冲他咧了咧没剩几颗齐整牙的嘴。
“今晚好生把《春秋》翻翻,明儿在文华殿,老朽还等着听你解什么叫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呢!”
李景隆一屁股跌坐回蒲团上,恶狠狠抓起那本《论语》,咬着后槽牙直接撕掉了两页引言。
这日子真他娘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