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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丸辣,混合双打跑不了辣

    次日卯时刚过,东宫文华殿外,李景隆哈欠连天跟在全思诚屁股后头,眼皮子直打架。

    “老师,您老腿脚慢,要不小子先回江宁衙门候着,省的在殿里打瞌睡冲撞了太子殿下?”

    全思诚拄着枣木拐杖头也不回,反手一拐杖敲在李景隆小腿肚上,力道不大却疼的人直咧嘴。

    “少废话,今儿个你敢溜出宫门半步,老朽直接去奉天殿找陛下讨一根熟铜棍回来,亲自替你爹管教管教逆子!”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揉着小腿肚不敢吭声,乖乖跟着跨进文华殿大门。

    殿内早已焚起了龙涎香,朱标一身明黄常服坐在主位,温文尔雅的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李景隆一进门就往最角落的柱子根底下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偏偏全思诚不饶人,硬把他拽到了朱标旁边的蒲团上按着坐下。

    “臣全思诚,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赶忙起身虚扶一把,笑着引老人落座,“全先生莫要如此,快请坐,先生年事已高,往后讲学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全思诚也不客气,撩起青布袍角坐下,老仆将枣木拐杖立在椅侧。

    “老朽活了九十一岁,不爱绕弯子,今日第一讲,便只说《尚书》里的一句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全思诚话锋一转,“汉儒董仲舒搞出来个天人感应,在老朽看来,简直是贻害无穷的馊主意!”

    “董仲舒把天灾人祸、百姓苦难全推给老天爷示警,教帝王去斋戒修省、设坛祷禳,听着冠冕堂皇,实则最容易放过真正的问题!”

    全思诚目光直视朱标,“殿下,灾异不是老天爷在骂皇帝,祥瑞也不是老天爷在夸皇帝,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符瑞,仓廪空虚、赋役苛重、刑狱冤滥,流民遍野、盗贼四起,这才是老天爷摆在人间的天象!”

    朱标坐直了身子,陷入沉思。

    全思诚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味道,“老朽是从前元至正年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大元朝廷年年祭天祈福,可底下官府呢,强行括田圈地,几十万民夫征发去修黄河,层层盘剥之下,老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最后揭竿而起把元朝掀了个底朝天!”

    老人重重喘了口气,“前元亡国,从来不是什么天意如此,是把老百姓逼到了绝路上,自己把江山作没了,帝王治国,不去看仓廪实不实、赋役平不平、吏胥贪不贪,天天盯着天上几朵云彩算卦,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文华殿外头,廊柱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常服的高大身影。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棂外头,老朱原本只是顺道过来瞧瞧全思诚第一天讲学如何,此刻听着殿内这番话,手掌忍不住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说的好!”

    朱元璋朝太监摆摆手示意别出声,自己往窗边又凑近了半步接着听。

    殿内,全思诚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又顺势转向了当世最受推崇的宋儒理学。

    “前元之失在失民,而宋儒之弊,则在把好端端的圣贤书讲成了空话套话,宋朝那些大儒,整日里关起门来琢磨什么心性微言、存天理灭人欲,拿一套苛细死板的礼教去压榨百姓,写出来的注疏比经书还厚,把圣人经世致用的本事全给遮蔽住了!”

    “太子殿下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牧守万民的,读书不能学那些酸腐文人咬文嚼字,每读一句圣贤书,都要先问自己一句,此句于民生何益,于吏治何用,若是空谈心性、于百姓衣食无半点助益,哪怕背的滚瓜烂熟,也是废纸一堆!”

    朱标起身对着全思诚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至极,“先生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孤受教了。”

    窗外的朱元璋听的频频点头,心里暗道这老头不愧是活了九十一岁的宿儒,这番见识比朝堂上那帮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强出百倍,自己这趟请人出山真是请对了。

    李景隆在底下听的也有些走神,暗自竖起大拇指,心想老头这三观比现代人还正,正琢磨着中午去哪儿蹭顿好的,却见全思诚忽然转过头,笑眯眯的盯住了自己。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殿下,世人皆以为孔圣人是端坐明堂、手无缚鸡之力的泥菩萨,大错特错!”

    全思诚捋着白须,声音朗朗,“春秋乱世,诸侯混战,人命贱的跟草芥一般,孔夫子周游列国,门下三千弟子个个习武佩剑,他老人家教导弟子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说白了,孔夫子教的是如何在乱世里活下去、如何拿起刀枪护住自己!”

    全思诚趁热打铁,抬手往李景隆身上一指,笑的见牙不见眼,“就说《论语》里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昨日老朽的关门弟子九江便给出了一番极妙的见解,他说只要我在其中,哪怕只有三个人,这支小队也能当周礼二千五百人之师来打,这股子有我无敌、遇神杀神的血性,是不是才最合孔圣人当年的本意?”

    轰的一声,李景隆只觉着天灵盖都快掀飞了,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抠出三室一厅钻进去。

    好家伙,这老登真是不讲武德,昨日私底下胡扯的烂梗,他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在太子面前当正经学问往外搂?

    主位上的朱标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窗外偷听的朱元璋更是脸色一黑,差点没忍住一脚踹开殿门冲进去,好悬强压住火气,瞪着殿内那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的混账。

    三人行当两千五百大军打?

    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把圣贤书糟践成这副德行,还敢在老夫子面前胡说八道,简直反了天了!

    全思诚仿佛没瞧见朱标铁青的脸色,自顾自拍手大笑,讲完最后几句便以年迈体乏为由起身告辞。

    朱标强压着心头邪火,挤出一丝温润笑意,亲自起身将全思诚送出文华殿大门,千叮万嘱让内侍好生护送回官舍。

    目送全思诚的背影拐过宫道,朱标脸上的笑容刷的一下消失的干干净净,转过身大步走回殿内。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李景隆哭丧着脸站起身,刚想开口狡辩,殿侧角门忽然被人推开,朱元璋背着手黑着一张老脸大步走了进来。

    “舅爷?”

    李景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青砖地上,扭头看看面沉如水的表叔朱标,又看看杀气腾腾的朱元璋,咽了口唾沫,丸辣,今天这顿大明开国皇帝与皇太子的混合双打,怕是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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