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曹国公府后院卧房里静悄悄的,屋里没点太多蜡烛,只有床头一盏孤零零的油灯亮着昏暗的光。
李文忠独自坐在床沿上,解下腰带把左边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借着微弱的灯光,小腿肚上几道狰狞的旧箭疤横七竖八爬在皮肉上。
秋夜里的凉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李文忠咬着后槽牙,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罐。
拧开瓷盖,指头挖出一块黑糊糊的药膏,顺着伤疤使劲揉搓开来,屋里很快飘起一股辛辣微苦的药味。
门外忽然响起轻手轻脚的动静,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仆低着头,两手端着那只兽首双耳小香炉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老仆走近红木案几时,脚底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手里香炉跟着晃了半寸,吓的他赶紧稳住身子摆在桌上。
“公爷,夜里潮气重,小的给您添了新配的驱虫安神香,您早些歇着。”老仆脑袋垂到胸口,不敢抬头。
李文忠嗯了一声没多看他,只顾着往腿上抹药,“放那儿吧。”
老仆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毕氏端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上头搁着一碗冒热气的莲子羹。
她把托盘往红木桌上一放,鼻子抽动两下。
“老爷,屋里怎么一股子怪味,酸不拉几的还带点硫磺气?”
李文忠正把裤腿往下放,听见这话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老仆刚送来的驱虫香,说是秋夜里湿气重,点上能防蚊虫咬。”
毕氏走过去瞅了眼那个兽首铜香炉,青烟一缕缕往房梁上钻,味道确实冲鼻子。
“下人也真是的,找这么呛人的香来熏屋子,明儿个我叫管家在换些艾草算了。”
她没往深处想,转过身端起那碗莲子羹塞到李文忠手里,“快趁热喝了吧,凉了伤胃。”
李文忠接过瓷碗,拿汤匙搅和两下,刚要往嘴里送,腿肚上的旧伤忽的发痒,他顺手隔着裤管抓了两把。
毕氏瞧见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这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明儿叫府医再换副方子。”
“行了行了,一点陈年旧伤算什么,你赶紧回去歇着,别在这儿跟着操心了。”
李文忠三两口把莲子羹喝干,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扔,摆摆手把毕氏撵出了门。
门扇关严实,屋里头那股子硫磺味越发浓了,顺着床帐缝隙往里钻。
十里坡外的荒废庄园地窖里,油灯昏暗,几只老鼠顺着潮湿的墙根溜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瘦高个掀开地窖门帘子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压低嗓门汇报,“主子,城里彻底戒严了,锦衣卫和兵马司正挨家挨户拉人问话。”
坐在主位上的黑衣人端着粗陶碗,慢吞吞抿了一口冷茶。
“让他们查去。”黑衣人把陶碗搁在破木桌上,“咱们这批人进大明都十来年了,早在洪武初年兵荒马乱那会儿,就冒充逃荒的一家子混进来,连路引都是真的,他们拿什么查?”
边上另一个斗篷人接过话茬,嗓音透着股阴森的得意,“黄册上写的是十年前死在战乱里的流民名字,邻里乡亲早死绝了,除了亲爹亲娘站出来认,谁能分得清真假?”
“只要底下人闭紧嘴巴,不会有事。”黑衣人摆了摆手,正要再说,地窖外头突然传来两声轻叩。
门帘子掀开,两个守夜的汉子架着一个佝偻老头走了进来,一把将人按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
老头抬起头,正是曹国公府书房里那个端香炉的老仆,此刻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事儿以经办妥了!”老仆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爬了两步,脑袋死命往砖头上磕,“求各位大爷发发慈悲,放过我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吧!”
地窖里头没人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老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的明暗不定,黑衣人慢吞吞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把泛着幽光的短刃。
当啷一声脆响,一枚磨的发亮的银质平安锁被丢在地上。
“大人?”老仆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眼皮直跳。
黑衣人弯下腰,拿冰凉的刀鞘轻轻拍了拍老仆的脸颊,“慌什么,那炉子里烧的不过是寻常驱虫熏香,半点毒性也没有。”
老仆枯瘦的手指抓起银锁死攥在手心,“当…当真没毒?”
“废话,老子骗你干什么,你只管安心在曹国公府当差,听话,你全家老小就平平安安,要是不听话,老子就不能保证他们安全了,懂?带下去!”
两个守夜的汉子架起老仆胳膊往外拖,门帘子哗啦落下来,地窖里又只剩几个黑衣人喘着粗气。
黑衣人收起短刃转身走到地窖深处武器架旁,伸手摸上那柄生了些许锈迹的蒙古弯刀,指肚顺着刀背溜到底,脸上露出几分偏执的狂热。
“丞相,您老在天上再多等几个月,末将很快就能送李文忠下去见您了!”
瘦高个凑过来,抓着后脑勺满脸不解,“主子,刚才不是说那熏香压根没毒吗,没毒的东西怎么悄无声息弄死李文忠?”
黑衣人抓起破木桌上的粗陶碗晃了晃。
“大元朝宫里传出来的秘典上有记载,砒霜只要碰上硫磺,毒性就会变得更加剧烈!”
瘦高个还是不解,“可…可李文忠又不吃砒霜,他堂堂曹国公怎会吞这玩意!”
“老子查了十年!李文忠早年打仗腿上落了旧伤,每晚睡前都要抹一种特制的止痛药膏,里头就掺着微量砒霜!”
黑衣人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直笑,“以砒霜入药治旧伤在军中本就不稀罕,单抹那点药膏根本死不了人,单点硫磺驱虫香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两样东西凑一块儿,莫非就能要他的命?”
“对,不消几个月他五脏六腑就会腐烂,神仙也查不出半点死因,咱们只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