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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人心惶惶

    百户老赵把剪下来的青布碎块往柜台上一拍,刀鞘砸的木板咔咔响。

    喷了掌柜一脸唾沫,“都睁大眼睛瞅瞅,这料子哪家染坊出来的,前些日子谁大批买过!”

    老掌柜抖着手捏起那块布,来回搓了两遍,苦着脸直摇头,“军爷,这就是最寻常的松江粗青布啊,满金陵城几十家布庄全卖这玩意!”

    老赵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子往外拖,门口几个小徒弟吓的缩在墙角直打哆嗦,谁也不敢抬头喘气。

    “真认不出来啊军爷,这种粗布一文钱能买半尺,谁还专门记买主是谁啊!”掌柜哭丧着脸直拍大腿,差点跪在地上。

    接下来两天,应天府的大小布铺全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几家大染坊的靛蓝缸都被缇骑拿长枪搅了一遍。

    染坊师傅蹲在地上直哭,几百本账册堆在诏狱堂屋里快顶到房梁了。

    毛骧抓起一本账簿翻了两页,顺手摔在老赵脸上,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全他娘是废物,这破布连乡下货郎担子上都挂着卖,查个屁!”毛骧一脚踢翻手边的炭盆,烧红的炭块滚到墙根底下直冒黑烟,呛的屋里几个校尉连声咳嗽。

    老赵心里直骂娘,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大人,布料太寻常了,别说金陵城,整个江南到处都有卖。”

    毛骧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转身一巴掌拍在堆满墙角的应天府黄册上。

    他一把扯过最上面那本厚册子摔在桌上,“布料查不出名堂,就给老子查人口,近十年新落户的流民全给老子筛一遍!”

    话音刚落,几百名锦衣卫缇骑又是连夜出动。

    大城港镇,几艘刚靠岸的运粮漕船被铁钩牢牢挂住船帮,跳上去的锦衣卫见人就踹。

    船老大举着油灯哆哆嗦嗦递上路引,老赵一把抢过来凑近了瞅,纸张泛黄发脆,上头盖着湖广官府的大红印章。

    “这几个划桨的伙计看着面生,哪年上的船?”老赵拿刀背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问道。

    船老大陪着笑脸往袖子里摸出几串铜钱想塞过去,“军爷明鉴,都是去年在芜湖码头雇的苦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有正经户籍的!”

    老赵一脚踹开铜钱,目光顺着甲板扫过去,瞧见角落里两个抱着麻袋缩成一团的汉子,嘴里正叽里咕噜说着北方话。

    “把那两个面生的捆了,押回北镇抚司!”老赵大手一挥,几个缇骑扑上去直接把人按倒在湿滑的船板上。

    同一时间,诏狱值房里的油灯整整亮了三宿,十几个书吏熬的两眼通红。

    领头的老书吏心里直打鼓,硬着头皮凑到毛骧跟前,“大人,洪武初年打仗逃荒的人太多了,好多村子十室九空,后来补录黄册全凭里长一张嘴,近十年的流动人口根本理不清啊!”

    毛骧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茶水凉透了,喝进肚子里直泛酸,“理不清也得理,大街上那些生面孔全给我抓回来审,老子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夜里的诏狱阴冷潮湿,墙角滴水声嗒嗒的敲在青砖上,空气里混着血腥气和烧焦皮肉的糊味。

    铁架子上吊着个瘦干巴汉子,身上衣服早被皮鞭抽烂了,一道道血口子往外渗着黑红的血水。

    老赵拎着沾满盐水的牛皮鞭,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说,前几天刚进城的,路引上的大兴县印章是不是假的,谁派你来金陵踩点的?”

    “冤枉啊…军爷…小的真是从北边逃荒来的瓦匠,那路引是在官府正经办的,小的连韩国公府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啊!”汉子疼的直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喘气都往外喷血沫子。

    旁边另两个刑架上也绑着人,一个是城西码头扛大包的脚夫,一个是躲在破庙里修锅补碗的铁匠,全都是这两天在街上抓的生面孔。

    夹棍套在脚夫腿上,两个壮汉踩着绳头使劲往两边拉,咯吱一声闷响,惨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折腾到半夜,三个生面孔全招了,一个偷过东家的两只老母鸡,一个在老家躲避官府修河的徭役,还有个只是进城找失散的婆娘,跟刺杀案半文钱关系没有。

    审问了一圈下来,诏狱里新添了七八个半死不活的倒霉蛋,有用的线索却连半个字都没问出来。

    老赵扔掉手里的皮鞭,走到值房门口朝毛骧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大人,这几个骨头都快敲碎了,真不是北元细作,也不是哪家养的死士。”

    毛骧站在走廊阴影里没动弹,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干饼,半晌才重重的砸在石柱上。

    心里正犯堵,抓起墙角的铁水桶一脚踹翻,“废物,全他妈是废物,抓了这么多人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锦衣卫这样不管不顾的乱抓人,不过五天,整个金陵城彻底乱套了,大街小巷白天都见不到几个行人。

    大街上平时最热闹的茶馆酒肆,这会儿十家倒有八家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菜市口卖豆腐的张老汉一大早推车出门,刚拐过巷子口,迎面撞上一队骑马巡街的缇骑,吓的连车带豆腐全掀翻在阴沟里。

    “官爷饶命,小的祖宗三代都在金陵种地,路引贴身带着呢!”张老汉扑通跪在泥水里直磕头,白花花的豆腐碎了一地。

    领头的校尉看都没看他一眼,马鞭往旁边一指,两个兵丁冲上去就把路边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按倒在墙根底下。

    “干什么?”郎中挣扎着喊了一嗓子,药箱摔在地上,里头的甘草和黄连撒了一街,“我有正经行医文书!”

    校尉一脚踹在郎中膝弯上,反手拿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少废话,看着面生,跟我回北镇抚司走一趟!”

    街两边二楼的木窗缝里,几双眼睛偷偷往外瞄,等马蹄声远了,窗户啪嗒啪嗒全关严实,半点声响不敢露出来。

    城东几家江南士子常聚的会馆更是大门紧闭,连送菜的挑夫都只敢把菜筐放在后门石阶上,敲两下门板就飞快的跑开,生怕沾上半分官司。

    有户人家住了个从苏州来的教书先生,房东大娘连夜退了人家半吊房钱,硬是把铺盖卷扔出大门,嘴里直念叨着不敢在留外乡人过夜。

    茶余饭后没人再敢议论朝政,亲戚串门都得先对一遍路引,连带着街面上原本红火的买卖也冷清了一大半,家家户户天黑前就早早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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