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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明查改暗查

    奉天殿,朱元璋手里那叠奏折砸在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满殿文武全把脑袋垂进了官袍领子里。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出列躬身,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到眉心,“臣启陛下,锦衣卫连日拿人,城东会馆闭门,菜市口摊贩绝迹,金陵百姓怨声载道,再这般下去恐生民变啊!”

    “陛下,那毛骧根本不是在查刺客,分明是在祸乱京畿!”另一名年轻御史跟着跨步出来,弯腰抱拳,嗓门震的梁柱直响。

    大殿里头接二连三冒出七八个言官,个个躬身请命,弹劾锦衣卫的折子堆成了小山。

    朱元璋盯着底下那堆奏章,抬脚一踹面前的紫檀木几,茶碗连着盖子滚下台阶,摔了个稀碎,“毛骧呢,给咱滚出来!”

    毛骧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七八天了!”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抬起手指指着他,“一条贼影没摸着,先把咱的应天府折腾成鬼城了,恁他娘的真能耐啊!”

    “陛下息怒,卑职也是急着抓捕刺客,这才…”毛骧伏在地上辩解,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暴喝打断。

    “急着抓人就把卖豆腐的老汉绑进诏狱?”朱元璋抓起一块碎瓷片砸过去,擦着毛骧耳朵飞过,“拖出去,给咱重打三十军棍。”

    两名殿前武士大步上前,左右架起毛骧胳膊往外拖。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李景隆借口要去文华堂向太子殿下请安,拐过宫墙就一头钻进了西华门外头的偏僻夹道。

    夹道尽头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是昔日在苏州同李景隆配合过的蒋瓛。

    “侯爷。”蒋瓛跳下车辕,躬身行礼,“您叫小的来,可是有差事?”

    “少废话,上车。”李景隆掀开帘子钻进去,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朝外头努努嘴,“把门帘放下来,顺便把后头那个榆木疙瘩也叫进来。”

    蒋瓛麻利的坐到车门边,拉严实布帘,车厢里头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一股淡淡的马汗味。

    李景隆翘起二郎腿,伸手在铁铉肩膀上拍了两下,“铁炫,这个案子你就和蒋大人一块秘密调查就行了,不要那么高调。”

    “学生早说过,那些刺客用的是北元草原的冷锻三叠刃,绝非江南文官所为。”铁铉语气有一些执拗,“只是毛指挥使刚愎自用,不听人言。”

    李景隆转头看向蒋瓛,“蒋大人,如今底下那帮校尉肯定人心惶惶吧?”

    蒋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侯爷明鉴,指挥使这回把人都得罪光了,弟兄们这两天连街都不敢上,生怕被御史抓了把柄。”

    李景隆轻声对他说,“从今儿起,你挑几个嘴严实、手脚麻利的亲信,脱了那身招摇的飞鱼服,换上寻常百姓衣裳。”

    “带着铁兄,顺着他那条北元刀的线索往深里挖,记住,不许拿人,不许亮腰牌,更不许大张旗鼓。”

    蒋瓛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侯爷的意思是,暗中踩点,等摸清了老窝再一网打尽?”

    “废话,毛骧闹出这么大动静,真凶早躲进耗子洞里偷着乐了,咱们得把动静收住,装成官府彻底放弃了的样子。”李景隆拿扇骨敲了敲膝盖,“他们才敢冒头。”

    铁铉思索片刻,开口补充,“毛指挥使前几天查过近十年的流民黄册,只是用刑太急,根本没细核,若是北元细作早年混进来,必然在洪武初年的逃荒名册里做了手脚。”

    “这事儿我熟!”蒋瓛一拍大腿,“北镇抚司档库里头那些发霉的黄册,小的有门路借出来慢慢翻,保证不惊动指挥使。”

    李景隆满意的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银票塞进蒋瓛袖口,“拿去给弟兄们买酒喝,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前程。”

    “小的定然给侯爷办个明白!”蒋瓛麻利的收好银票,掀帘跳下马车,冲着铁铉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巷子深处。

    李景隆独自坐在车厢里喘了口气,揉揉发酸的肩膀,吩咐赶车的亲卫回府。

    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擦黑,廊下挂起了几盏防风纱灯,微弱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显得院子里头冷冷清清。

    李景隆溜达着往后院走,想找老爹禀报一声朝堂上的动静,刚拐过月洞门,迎面撞见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端着红木托盘走出来。

    老仆脑袋低到胸口,脚步虚浮,瞧见李景隆赶紧往墙根底下缩了缩,身子抖的像秋风里的枯叶,连声喊着小公爷。

    李景隆没在意一个老下人,迈步正要跨进李文忠卧房门槛,鼻尖忽然吸进一缕极其古怪的烟味。

    那味道酸不拉几的,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焦气,顺着门缝直往人鼻孔里钻,呛的李景隆连打两个喷嚏。

    李景隆停住脚步,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扭头看向屋里案几上那个正冒着青烟的兽首铜香炉,眉头皱了起来,“爹,咱家什么时候买这种臭烘烘的香来点了?”

    李文忠正卷着裤腿往小腿肚上抹黑药膏,听见儿子问话抬起头,“老仆新配的驱虫安神香,说是秋夜里防蚊虫,味儿是冲了点,凑合用吧。”

    李景隆盯着那缕青烟发了会儿愣,又回头望向月洞门外早以走远的老仆背影。

    站在门口吸了两下鼻子,抬脚跨过门槛,伸手就把案几上那个冒着青烟的兽首铜香炉端了起来。

    “爹,这玩意儿熏的人脑仁疼,哪来的破烂,我拿去外头喂狗算了。”李景隆晃着香炉,歪着脑袋冲床沿上抹药的李文忠直笑。

    李文忠正把黑糊糊的药膏往小腿肚上搓,抬头瞪了儿子一眼,“胡闹什么,老仆刚送来的驱虫香,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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