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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总比没有强

    李文忠瞪着眼睛吹胡子,手里还沾着黑糊糊的药膏,抬脚虚踹了儿子一记,“滚蛋,老子还没老到要闻香呛死的份上,赶紧放回去!”

    李景隆嘿嘿一乐,端着那尊兽首铜香炉在手心颠了两下,顺势凑到鼻孔底下又猛嗅了一口,呛的五官都挤在了一块儿。

    “行行行,您老口味重,爱闻这股子味儿,儿子可不敢拦着。”

    他嘴上嘻嘻哈哈的贫着,手底下却没闲着,把香炉稳稳放回红木案几上,顺手摸过桌角半张纸,指肚在炉沿边上悄悄刮了一小撮没烧透的香灰兜进袖口里。

    李文忠压根没瞧见儿子的小动作,低头继续搓揉小腿肚上的旧箭疤,嘴里头还在嘟囔,“少给老子惹事,你也消停两天。”

    “晓得了爹,您老早些歇着,儿子回屋背书去了。”李景隆歪着脑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转身溜出卧房顺手带严实了门扇。

    外头秋风凉飕飕的直往领口里灌,廊下防风纱灯晃来晃去,把青石板路照的忽明忽暗。

    李景隆站在台阶上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太对劲,可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又愣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曹国公府也不是头一年点驱虫香,往年入秋潮气重,库房里头照例要发艾草香饼,怎么今年换成了这么呛人的硫磺味儿?

    可转念一想,送香过来的是府里的老赵头。

    打从李景隆穿开裆裤满院子撒欢那会儿起,老赵头就在曹国公府里扫院子烧锅炉,一直以来都是勤勤恳恳,哪能有什么坏心思?

    “许是年纪大了糊涂,在街边摊子上叫人给忽悠了。”李景隆拍了拍袖口里那包香粉,抬腿跨出月洞门,干脆顺着后门角门溜出了府。

    江宁县医院后院,门口两个缺了门牙的退役老卒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弹起身,瞧清是李景隆,赶紧躬身行礼。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免礼,推开双锁的门一头扎进了里屋。

    屋里头点着四五盏亮堂的油灯,一股子发霉烂橘子混着馊米饭的怪味儿直冲脑门,案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碗、玻璃罐和纱布漏斗。

    戴思恭正戴着那副老花镜趴在黄铜显微镜前头一动不动,戴宗儒则拎着一把小铜勺蹲在炭炉边上盯着一口咕嘟冒泡的粗陶罐,父子俩活像两个走火入魔的炼丹道士。

    “哟,二位大医家,大晚上不睡觉又在这儿熬什么仙丹呢?”李景隆大摇大摆拉过一张矮凳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小草纸拍在桌上,“先别忙活,替本侯爷看看。”

    戴宗儒吓了一跳,手里铜勺差点掉进罐子里,扭头见是李景隆,赶紧擦着汗跑过来,“侯爷怎么深夜造访,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本侯好着呢,能吃能喝还能上房揭瓦。”李景隆把草纸摊开,“我爹屋里新点的一种驱虫香,味儿冲的慌,你们爷俩帮我闻闻里头有没有掺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戴思恭直起老腰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走过来捏起一小撮灰白的粉末放在鼻尖底下反复闻了半天,又捻开搓成细沫凑到油灯底下仔细端详,戴宗儒也有样学样蹭了一点在指头上舔了舔舌尖。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戴思恭把剩下的粉末掸回草纸上,摇摇头,“侯爷多虑了,这就是极寻常的雄黄、硫磺配着艾叶、苍术碾成的驱虫末子。”

    “真没毒?”李景隆又追问了一句,“吃进肚子里或者天天闻着也不打紧?”

    “硫磺虽带几分火毒,燃成烟气散在屋里头,顶多叫人嗓子眼发干,绝伤不到五脏六腑。”戴宗儒笃定的点点头。

    李景隆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脑门暗笑自己魔怔了。

    大概是这几天被北元刺客搅和的神经太敏感,连自家几十年老仆送个熏香都要疑神疑鬼。

    “没事就好,兴许是府里采买的下人图便宜被人坑了。”他随手把草纸揉成一团塞回袖袋,转而指了指屋角那排架子,“别说这破香了,正经事儿办的怎么样,咱那青霉素搞出来没有?”

    一提这个,戴宗儒两只眼睛立刻放起绿光,拽着李景隆的袖子就往里头冰桶那块走,“侯爷真是神仙下凡,按您给的法子,米汁培菌、菜籽油除杂、炭粉吸附再拿草木灰水淋洗三道,真叫咱们滤出了一盆淡黄清亮的药水!”

    戴思恭也跟着凑过来,搓着手激动的语无伦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如此神效之物!前儿个城西送来两个砍伤了大腿的挑夫,伤口流脓,高烧不退眼瞅着就要咽气,给他们抹了点药水,当夜热就退了!”

    “今天早上老夫去拆布条,好家伙,那伤口居然收口结痂了!”戴思恭伸出两根指头比划着,话音都在发飘,“太医院的金创药抹十斤也比不上这一小勺药水!”

    “那敢情好啊,回头去陛下跟前请功,少不了你们父子俩的赏赐。”却瞧见戴宗儒脸色突然垮了下来。

    “怎么了,高兴傻了?”李景隆挑眉问道。

    戴宗儒叹了口气,转身从案几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线装账册摊开,手指头点在最后一行墨迹未干的字上,“侯爷,您看。”

    李景隆凑过去扫了一眼,上头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今日未时,泥瓦匠张四涂药即厥,气闭窒息,险死。

    李景隆脸色瞬间正经起来,一把抓过本子,“细说,怎么个险死法?”

    戴宗儒急的直跺脚,“那张四不过是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发了点低烧,下午刚把青霉素药水涂上去不到半柱香,这人整张脸突然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浑身起满红疙瘩,嗓子眼像是被谁死死掐住了,张着大嘴直翻白眼喘不上气来!”

    戴思恭在旁边心有余悸的接过话茬,“若不是老夫当时正巧在屋里头,这条人命今天非得折在咱们医院里不可!”

    “侯爷,您说这药水是不是…有毒啊?”戴宗儒咽了口唾沫,“怎么前两个挑夫用了神效无比,单单这个张四碰一下就要丢命?”

    李景隆合上记录册,心里头猛的一跳,暗骂自己光顾着教他们土法提纯,竟然把最要命的“青霉素过敏”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玩意儿在后世医院里打针前都得先做皮试,何况这年头提纯出来的粗制滥造版本,里头杂质一大堆,碰上过敏体质不休克才怪。

    “不是药有毒,是人跟药犯冲。”李景隆干咳两声,赶紧找补,“就像有些人天生不能吃螃蟹大虾,一吃就满身起红疹子喘不上气,这青霉素也一样,总有那么一两个身子骨受不住它的霸道药性,这就叫过敏。”

    “过敏?”戴思恭念叨了一遍这个新鲜词,皱眉追问,“那该如何分辨谁受得住、谁受不住?总不能次次都拿活人去赌命吧!”

    “笨啊,哪能直接往大伤口上糊。”李景隆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往后凡是用这药水之前,先拿细银针在病人胳膊内侧皮肤上轻轻划破一点皮,滴一丁点儿药水上去,等着!”

    “等半个时辰,若是那块皮肤没红没肿,病人也没觉着胸闷心慌,那就放心大胆的用;要是划口子的地儿鼓起大包、红的发紫,赶紧拿清水洗干净,这人这辈子都碰不得这药,记住了没有?”

    戴思恭父子俩连连点头。

    李景隆摆摆手,“还有什么麻烦一并说了吧。”

    提到第二个难题,戴宗儒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了下去,领着李景隆走到屋子最里头掀开一口厚重的冰桶盖子,一股凉气直往外冒。

    “侯爷您瞧,这是咱们费尽心思按照您说的,打深井取冰块做成的大冰窖,日夜不停的换冰块镇着这些药水。”戴宗儒拎起一瓶药水对着灯光晃了晃,里头已经浮起了一层白蒙蒙的絮状物。

    “可即便冰镇着,这药水最多撑过十二三天,效用就一天不如一天,到了第十五天干脆跟白水没两样,半点用处都没有。”

    戴思恭也苦着脸走过来,“而且这东西挑冷热的很,一旦从冰桶里拎出来在日头底下晒个半天,立刻就坏了,根本没法装车运到北边军营里去,只能守着这间屋子现做现用。”

    李景隆盯着那瓶开始变质的青霉素发了会儿呆,嘴角抽了抽。

    废话,这玩意儿化学性质极不稳定,水剂在二十一世纪的冰箱里都存不住几天,人家靠的是真空冷冻干燥技术做成青霉素钠干粉才能满世界运,洪武十五年上哪儿找抽真空的机器和低温冻干机去?

    能在明初这种靠锅碗瓢盆、草木灰和菜籽油硬搓出有效青霉素的条件下,撑到十几天才失效,老戴父子俩的动手能力已经逆天到家了。

    “十几天就十几天吧,总比没有强。”李景隆把药瓶塞回冰桶里盖严实,拍了拍戴宗儒的肩膀,“条件摆在这儿,能做到这一步你们已经立了大功。”

    李景隆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溜溜达达出了医院大门。

    走在大街上,夜风吹在脸上舒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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