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虽说在宗室里武勇拔尖,可对上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准噶尔人……
在四百步见方的窄圈里腾挪,拼的是急停回转的控马技艺。
终究是拿短处碰人家的长处。
若是输了,纳不成妾倒是小事,三哥在军中的威望怕是要折损几分。
自己方才出言铺垫,拉高了蒙古人的心理重负,也给三哥留下了退路。
但终究无法替他上场。
何况自己的依仗是千斤神力与远距狙杀。
真进了这小圈子玩高频速射,骑术上还真未必及得上三哥。
朱靖泽暗暗为三哥捏了把汗。
围栏入口处,朱靖钺却浑然不觉有什么压力。
他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枣红大宛马长嘶一声,撞开积雪冲入网圈。
这马虽比不得照夜玉狮子那般绝顶,却也是军中千挑万选出的良驹。
朱靖钺左手提着一张黑漆铁胎弓,右手在箭囊上一拍,满脸的彪悍张扬。
蒙古人号称马背上长大,他朱三爷自打会走路起,也在马场里摸爬滚打。
比骑射,他怵过谁?
巴图尔解下肩头的猎鹰交给随从,翻身跃上一匹神骏的青骢马,拎着牛角弓跟进了围场。
御台边缘,礼部尚书金士松高声唱喝:
“场内十头公鹿,齐王殿下与巴图尔台吉同场竞射,以猎获数量多者为胜;若数量相当,先射杀满额者胜出!”
随着这声落下。
四周数千名京营将士与百官齐声呐喊,擂鼓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坠落。
御台之上,太上皇与延景帝皆倾身向前。
这虽是小辈间的意气之争,可既然摆到了台面上,谁也不愿瞧见自家皇子在家门口被外藩折了面子。
日后两家还要在盟约之上讨价还价,这气势绝不能就这么被压下去。
“开围——!”
铜锣敲响的刹那,十头受惊的梅花鹿在麻网圈内四散奔逃。
朱靖钺双腿夹紧马腹,枣红马猛地窜出十余步。
“嗡——”
他张弓搭箭,弓弦崩响,最左侧一头狂奔的公鹿应声栽倒。
另一侧。
巴图尔仅凭双腿控马,身子在马鞍上斜探出去大半,右手连珠箭发。
嗖嗖两声,两头交错逃窜的梅花鹿先后扑倒在雪窝里。
“好俊的控马术!”
武将队列里的杨遇春拧起了眉头,缓缓摇头。
单论射术,自己未必输于蒙古蛮子,可若论骑射合一,可就……
场边,朱靖泽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四百步的圈子看着不小。
可两匹骏马加十头活鹿一旦全速跑起来,转眼就到了网边。
朱靖钺每射出一箭,到了围网拐角处,总得拉一把缰绳减速掉头。
反观巴图尔,压根不用手碰缰绳,全靠腰胯与膝盖发力。
唏律律——
青骢马贴着麻网边缘走出一个诡异的弧线,马蹄翻飞间速度不减分毫。
他在颠簸的马背上拧身反射,第三头、第四头公鹿接连中箭毙命!
朱靖钺额角见了汗,虎目圆睁,嘴里骂了句娘。
大吼一声,硬生生拽转马头,连开两弓……
嗖嗖,追平到了四头。
场上只剩最后两头公鹿,正贴着北侧围网亡命奔逃。
两人同时催马斜刺里截去。
距离不过五十步,朱靖钺刚把铁胎弓扯开半月,巴图尔胯下的青骢马竟在雪地上硬生生侧滑出半丈。
抢先半个马身截断了一头鹿的去路。
崩!
巴图尔手中的弓弦先一步震响,羽箭贯入左侧公鹿脖颈。
半息之后,朱靖钺的箭矢才将右侧那头鹿钉死在地上。
鼓声戛然而止。
五比五平。
但满场数千双眼睛都瞧得清楚,巴图尔收弓入袋的时候,朱靖钺的弓弦还在余颤。
就差了那么短短半息!
朱靖泽轻叹一声,终究是吃亏在了狭小地形的控马上。
场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朱靖昭却是险些拍手叫好,好悬才忍住笑意。
那匹胭脂马终究还得是本王的!
围栏打开,朱靖钺翻身下马,拽着枣红马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在家门口输给一个蒙古蛮子,叫他这股子心气儿泄了大半。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刚走出十几步,两侧武将勋贵的队列里却猛然爆发出喝彩。
“齐王殿下好样的!五箭全中,半点没堕咱们大明天家的威风!”
“就是!这帮准噶尔蛮子太狡诈,先哄着太上皇设了这么个巴掌大的圈子,摆明了欺负咱们的中原大马转不开身!”
“若是在外头旷野上敞开了跑,三爷早就把这蛮子射成刺猬了!”
“胜之不武,算什么真本事!齐王殿下打得提气!”
朱靖钺脚步一顿。
愣愣地看着周围群情激愤、替自己鸣不平的文武百官。
预想中的指指点点半点没有,反倒是同仇敌忾的宽慰。
他转过味来,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神色惋惜的朱靖泽,心里漫上一股热流。
全靠老四下场前那嗓子“蒙古人心思诡诈”,先把黑锅给准噶尔人扣死了!
如今自己反成了虽败犹荣……
在百官眼里成了被奸计暗算的孤胆英雄,名声半点没损……
还得是亲兄弟,靠谱!
朱靖钺吸了吸鼻子,大步走到御台下方,撩袍跪倒:“皇爷爷,父皇,儿臣技不如人,有负圣恩!”
太上皇摆了摆手,脸上神色如常:“起来吧,圈子窄了些,怪不得你。”
延景帝也颔首温言道:“五箭皆中,弓马未曾荒废。不必挂怀,退下歇着吧。”
“谢皇爷爷,谢父皇!”
朱靖钺叩首起身,心里头最后那点憋屈也散了大半,牵着马就准备退回班列。
偏在此时。
“齐王殿下武勇,外臣佩服!”
那道清脆却透着寒意的女声,再次穿透了校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努琪琪格往御台前跨出两步,下巴微抬。
那双深褐色眸子直直刺向皇子班列的朱靖泽。
“三皇子殿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草原儿女向来慕强。”
“方才大明四皇子越王殿下,在围猎中力压群雄,独猎黑熊,夺了我们大汗献上的照夜玉狮子!”
阿努琪琪格右手按着猎刀刀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拔高:
“不知越王殿下,可敢下场一战?”
话音未落,刚转过身的朱靖钺脸色骤变。
御台次席上的延景帝更是一把按在了龙椅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