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的黑羽大雕盘旋了两圈,脖子往下探了探,显然注意到了地面的猎物。
然而。
它只是扇了扇羽翼,高度非但没降,反倒又往上拔高了几丈。
外围助威的擂鼓声、几千号将士扯着嗓子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猛禽生性多疑,这种受过训练的猎鹰尤甚。
底下动静这么大,它哪里敢轻易俯冲下来觅食。
朱靖泽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示意,皇子队列里已经炸开一道雷鸣般的咆哮。
“都TM给本王闭嘴!禁声——!”
朱靖钺往前跨出一大步,双手叉腰。
他天生一副破锣大嗓门,这一嗓子吼出来,竟硬生生压过了全场数十面牛皮战鼓的轰鸣。
擂鼓的兵士吓得手腕一抖,鼓槌停在半空。
四周扯着脖子呐喊的京营将士和勋贵子弟也纷纷卡了壳,面面相觑地闭上嘴巴。
不过三两息工夫。
偌大的铁网山校场静了下来,只剩下北风刮过旌旗的猎猎声,以及场中马蹄踏雪的脆响。
朱靖泽朝三哥那边投去赞许的目光,随即收敛心神。
他没有急着搭箭,而是微眯起眼,感受着迎面刮过脸颊的北风。
今日刮的是西北风,地面风速约莫在三四级左右,但百丈高空没有山林遮挡,横风只会更烈。
不仅如此,猎鹰从高空俯冲捉兔,可不是如俯冲轰炸机般直直掉下来。
而是顺着风向,走一条弧线。
越往下速度越快,角度也会随时调整。
不同的高度,风偏与猎鹰滑翔的提前量截然不同。
这根本不是死记硬背的射术口诀能应付的,全靠脑子里在电光石火间算出那道动态轨迹。
好在他宿慧觉醒后,脑子的推演速度比寻常人快出数倍,有的是耐心跟这畜生耗。
一人一马,一雕群兔,就这么在校场里僵持了下来。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转眼便是半个时辰。
西边的日头渐渐往下沉,将整片雪原染上一层橘红。
场中那个身披赤金锁子甲的身影依旧骑在马上,仰头紧盯着天幕。
这下子,场外几千号人全都回过味来了。
“乖乖,越王殿下这是玩真的啊!”
武将队列里,一名游击将军搓了搓冻僵的脸皮,小声跟同僚嘀咕,
“我还当四爷是找个台阶下,随便往天上放三箭糊弄过去呢!”
“废话,要是应付差事,早他娘的射完了,用得着在冷风里转悠半个时辰?”
旁边的参将仰头望天,脖子都酸了,
“可等了这么久,怎么还不撒手?再拖下去天都要黑透了!”
“你往上瞅瞅,那扁毛畜生飞得起码有五六百步高,神仙来了也够不着啊!”
“啧啧,方才我还纳闷这帮蒙古蛮子怎么没限制比试时辰,合着人家早算准了日头快落山,笃定四爷耗不起!”
“嘘!小声点,别惊了天上的扁毛畜生,坏了四爷的事!”
武将们捏着一把汗,皇子队列的朱靖昭却是早就不耐烦了。
装模作样!
朱老四铺垫了大半天,不就是为了输得体面点吗?
痛痛快快朝天放三箭认输不就完了,非得在这儿吹冷风耗时辰!
难不成,你还真指望那只老鹰自己撞到你箭尖上来?
纯属瞎折腾人!
御台之上,炭盆烧得通红。
太上皇拢着狐裘袖子,身子往前倾着,
老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倦意,反倒看得津津有味。
他指了指场中控马游走的四皇孙,扭头冲身侧的甄太妃乐道:
“婉徽你看,这老四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这手控马的底子倒是扎实得很。”
“在场子里转了大半个时辰,气息都没乱,也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偷摸练出来的?”
“往日里,不都听说他在王府里啃书本吗?”
“这臭小子!”
甄太妃端起温热的杏仁茶递过去,顺着话头温言笑道:
“陛下,臣妾前些日子倒是听宫里人提过一嘴。”
“说泽哥儿是个极自律的性子,往日里即便户部和钱法新政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必定手不释卷。”
“只要得空歇下来,便在王府后苑习武骑马,从不荒废。”
“更难得的是,这血气方刚的岁数,却是个洁身自好的,不耽于声色犬马。”
“至今府里,也就只有一妻一妾罢了。”
太上皇接过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缓缓点了点头。
他眼角余光往下扫了一圈,正好撞见大皇孙朱靖昭站在队列前头……
一会儿揉腰,一会儿踮脚,满脸焦躁不耐的轻浮相。
老皇帝端着茶盏没喝,心里头叹了口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也难怪皇帝偏心老四,偏到了骨子里。
这么个文能提笔定策、武能上马控弦,办差利落又纯孝克己的儿子……
换作他年轻那会儿,他也喜欢得紧!
奈何,大明终究不是北边的满清。
祖宗立下的嫡长子继承制摆在那儿,不是说废就能废的。
况且,眼下皇帝拿回了神机营兵权,钱法新政又势头正猛。
他这个太上皇,若是再不牢牢攥住隔代继承人这个把柄。
往后这朝堂上的话语权,怕是要被皇帝父子一点点蚕食干净。
只是……老大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劲儿来!
次席上,延景帝自不知老皇帝的心理活动。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赤马金甲的少年身上。
旁人不知道老四的底细,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一百三十步开外,一箭射穿狂奔梅花鹿的咽喉……
之后,更是一箭钉入黑瞎子的眼窝,连熊皮都没伤着分毫。
一开始他就知道。
泽儿绝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越王府车驾里,气氛压抑。
几个小姑娘扒着车窗,眼睛都望酸了。
起初她们听外头之人议论,还真当朱靖泽是借着射雕的名头找台阶下。
这会儿见他在场子里硬生生熬了半个时辰,一颗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