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九点半，俞飛鸿带着刘志远和赵磊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
林总的团队已经在了。他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还是那份合同草案，但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淡蓝色的，没有lOgO，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俞飛鸿坐下来，把昨晚写的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便签纸很小，上面只有几行字，但她不需要看，那些字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林总，我们携程愿意在佣金比例上做出让步，调整到百分之七。”
林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旁边的两个老外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是，”俞飛鸿继续说，“我们有三个条件。第一，数据共享改成数据授权。携程可以向贵方开放一个数据查询端口，贵方可以看到与预订相关的必要信息，但不能批量导出，不能挪作他用。数据的拥有权和解释权归携程所有。”
林总看了一眼他左边那个老外。那个老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独家合作的范围限定在贵方旗下的高端酒店品牌。经济型和中端品牌不绑定，携程可以继续与其他平台合作。”
林总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贵方需要向携程开放更多的高端酒店资源，包括贵方合作伙伴旗下的品牌。携程目前的酒店预订业务正在快速增长，我们需要更多的房源来满足用户的需求。”
俞飛鸿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
“俞总，你这三个条件，是捆绑在一起的？”
“是。佣金百分之七，换这三个条件。”
林总又看了一眼他左边那个老外。那个老外这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林总站起来，带着他的团队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时候，刘志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俞总，你说他们会同意吗？”刘志远问。
“不知道。”
等了二十三分钟。俞飛鸿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门还是关着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人推门进来。赵磊拿着笔在纸上画图，画了几笔又划掉了。刘志远把自己的笔记本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开了。
林总走在最前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出去之前不太一样，嘴角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种职业化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俞总，我们内部讨论过了。”
俞飛鸿看着他，等着。
“三个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但在数据授权这一条上，我们需要加一个补充条款——携程需要在每个季度向贵方提供一份数据使用报告，详细说明数据查询端口的使用情况和数据流向。”
“可以。”俞飛鸿说。
“独家合作的范围，我们同意限定在高端品牌。但携程需要保证在这些品牌上的市场份额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否则我们有权利重新谈判。”
“可以。但这个百分之七十的目标，需要给携程足够的达成时间。十二个月。”
林总想了想，“十个月。”
“十一个月。”
林总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坚持打动之后的那种笑。
“十一个月。成交。”
他伸出手。俞飛鸿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握手和第一天的不一样，第一天的握手是礼节性的，指尖碰到指尖就松开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完整的握手，掌心贴着掌心，握了两秒，松开。
“合同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林总问。
“法务审完，后天。”
“那后天下午签约。我们改签明天的机票。”
俞飛鸿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便签纸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签约仪式在对方公司的总部大楼里进行。
俞飛鸿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王莉从北京专程飞过来，帮她整理签约需要的文件，在签约仪式开始之前帮她补了一次妆，把口红从豆沙色换成了正红色。
“俞总，你今天的气场很足。”王莉把口红盖好，放进包里。
“是吗？”
“是。你自己看不到。”
签约仪式在一个小型的会议室里举行，没有媒体，没有记者，只有双方的核心团队成员。长条桌上铺了一条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两份合同，一式两份，中英文对照，厚厚的一摞。林总坐在桌子的一边，俞飛鸿坐在另一边。两个人都拿起笔，在各自的合同上签了名字，交换，再签。
签完之后，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手。摄影师——对方公司的一个员工，拿着一台老式的相机——按下了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白光在会议室里炸开，然后迅速消散了。
俞飛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从容的、自信的笑。
王莉在旁边用俞飛鸿的手机也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把手机递给俞飛鸿。
“你看看，这张好。”
俞飛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站在会议桌旁边，手还保持着握完手之后放下来的姿势，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她把照片发给了陈浩，配文只有一行字：“签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动了。
“飛鸿，你越来越有企业家的气场了。”
俞飛鸿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包里。
晚上的庆祝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进行。刘志远和赵磊都来了，王莉也来了，对方那边林总带着他的两个同事，一共七个人，包了餐厅最里面的一间包房。林总开了一瓶香槟，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举起来。
“敬携程，敬我们未来的合作。”
大家碰了杯。刘志远喝了一大口，赵磊抿了一点，王莉喝了一半，俞飛鸿喝了小半杯。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种清甜的、微涩的味道。她想起了上一次喝香槟的时候——那次陈浩让人在她北京的酒店房间里铺满了花瓣，放了一瓶香槟，卡片上写着“献给破局的女王”。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但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回到住处已经快十一点了。俞飛鸿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把头发吹干。她把吹风机放回浴室，走出来，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陈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剧本，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喝了吗？”他问。
“喝了。香槟，林总开的。”
“好喝吗？”
“一般。没有你上次送的那瓶好喝。”
陈浩笑了一声，“那瓶是法国带回来的，当然好喝。”
俞飛鸿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一个杯子上，让镜头对着自己的脸。她今天化了妆还没有卸干净，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口红的颜色，在屏幕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浩哥。”
“嗯。”
“今天签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初在陈园的书房里，给我看那个笔记本。你说携程要做全国最大的在线票务服务公司。那时候我问你，这个市场有多大。你说，中国十几亿人，每年出行的人次以亿计。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像在做梦。”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不是在做梦。你只是看到了我还没看到的东西。”
陈浩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很柔。“你现在看到了。”
“现在看到了。”俞飛鸿说，“但不是因为我看到了，是因为你指给我看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屏幕里陈浩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她这边窗外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林总后来有没有再提什么额外的条件？”陈浩问。
“没有。签约之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携程的愿景是什么。我说携程的愿景是让每一个人都能轻松地出门，不管去哪，不管多远。他听了之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回答得很好。”
“不是回答得好，是真的是这样想的。”俞飛鸿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沙发上，“以前你说携程要做一站式旅行服务平台，我理解的是业务上的平台——机票、酒店、度假、租车，所有的产品放在一个网站上。但今天签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站式不只是一个业务概念，它是一个时间概念。用户从决定出门的那一刻起，到回到家的那一刻止，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需求，携程都能帮他解决。这才是平台。”
陈浩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许，不是认可，是比那些更深的一种情绪——一个人听另一个人说出了自己心里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时，才会有的那种情绪。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一点的？”他问。
“谈判的时候。第二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很乱。你说完那个方案之后，我脑子里忽然就不乱了。不是因为有方案了，是因为我想通了——携程的价值不是帮用户省钱，是帮用户省时间、省心、省力气。你把这三个省做到极致，用户离不开你。”
陈浩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飛鸿，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比我当年在那个笔记本上写的那些东西，深得多。”
“那是因为你当年写的东西，我现在在做。做的时候才会想得更深。”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从携程的战略聊到赵磊的那只猫，从林总的笑话聊到王莉新剪的头发。聊到最后，俞飛鸿的眼皮开始发沉，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她把手机从杯子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侧躺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困了？”陈浩问。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靠垫里传出来。
“去床上睡。”
“不想动。”
“那我把电话挂了？”
“不要。”
陈浩没有挂。他安静地等着，听着她那边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大概三分钟，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像是一条河从湍急的峡谷流进了开阔的平原，流速慢了，水面平了，一切都安静了。
“晚安，飛鸿。”他轻声说。
他没有挂断。他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放在书桌上，关掉了台灯。书房里暗了，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一点微光，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北京的那边，俞飛鸿的手机也亮着。屏幕朝下，扣在沙发的垫子上，蓝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那个光晕很小，小到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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