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伸手,按在城门外一根残柱上。
柱子冰凉,尘土簌簌落下。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体内功法又是轻轻一转,像和残柱里残留的什么旧气息对上了一线。
秦斩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
这地方他绝不可能来过,可身体的反应做不了假。
“哥哥?”千泷看他神色不对。
“没事。”秦斩说:“继续走。”
他把这股异样压下去,没有再多看那根柱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无天的人折了回来。
“队长,前面就是那片废城。”
无天禀报:“城内外都看了,没有活物,也没有机关。城里残留着不少兵器和甲胄,都烂得差不多了。”
“伤亡?”
“没有。”
秦斩刚要点头,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一震。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下,像远处有什么东西踩了一脚。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天上那轮暗淡的日影,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四周大地的颜色,一寸一寸变深,灰土变成了暗红。
“不对!”千泷手里的玉盘猛地一转,青气瞬间压成血红:“哥哥,凶气炸出来了!”
秦斩脸色一沉。
“收队!结阵!”
众人还没来得及收拢,四周环境瞬息一变。
废弃的城池、干涸的河道、远处的营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
眼前的大地重新铺开,不再是灰扑扑的废土。
这是一片荒凉的古战场。
地面上到处是断裂的兵器、锈蚀的甲片和森森白骨,白骨一层压着一层,铺出去万丈万丈,一直堆到远处地平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尘土,沉得呛人。
脚下白骨踩上去咯吱作响,有的骨头上还嵌着断裂的箭簇和刀痕。
地面低洼处积着一滩滩暗褐色的旧血,血早就干了,可踩上去依旧发黏。
远处地平线上,几面折断的战旗斜插在白骨堆里,旗面被风撕成一缕一缕。
整片战场没有一处活物,只有风卷着骨屑从这头刮到那头。
队员们下意识往中间靠了靠,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幻境摆设。
脚下这些白骨,都是当年真真正正死在这里的人。
“都别乱看脚下。”秦斩沉声道:“抬头看前方。”
众人这才把目光从满地白骨上挪开。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缓缓立了起来。
是骷髅。
一尊尊骷髅从战场白骨堆里站起身,骸骨上还套着残破的甲胄,甲胄缝隙里燃着一团灰白色的灵魂之火。
它们手里握着刀、枪、长戟,有的举着盾,有的扛着旗。
骷髅一尊接一尊,从地平线一直排到近前,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秦斩目光一扫,心里有了数。
三千往上。
“这是什么东西?”御天火握紧刀,喉结动了一下。
“战魂。”
伊芙蕾雅看着那片骷髅军团,语气低了下来:“墓主麾下战死的部曲,执念不散,死后留在这里,化成了守墓的战魂。”
近看这些骷髅,才知道它们有多强。
每一尊骸骨都高大匀称,骨节结实,不是寻常尸傀那种松散拼凑的死物。
它们身上的甲胄虽然残破,可甲片上的纹路还在。
骷髅眼眶里的灵魂之火,一明一灭,火光沉着稳定,不像邪灵那种狂乱的灰白。
它们站在古战场上,沉默无声,可整支军团压在那里,自带一股千军万马的肃杀气。
军团分得清楚。
最前排是刀盾战魂,左手重盾,右手短刀,盾面磨得发亮;中排是长戟战魂,长戟平举,戟尖连成一片冷光;后排立着弓弩战魂,骨手挽着锈蚀的骨弓,箭囊里插着森森骨箭。
几面残破战旗插在队列之间,旗面上的羽纹早就被血火熏黑,可旗杆笔直,风一吹,旗面还在猎猎抖动。
三千年过去,这支军团列起阵来,依旧是当年神国大军的规制。
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它们身上那股战意。
寻常尸傀、邪灵身上只有死气和怨气,可这些骷髅站在这里,骸骨绷得笔直,灵魂之火沉稳燃烧,像一支随时准备冲阵的活人军队。
它们不怕死,因为早就死过一回。
它们也不退,因为守在这里本就是战死之后唯一剩下的执念。
“这些骷髅生前,不一般。”周延压低声音。
“它们是天鹤神将麾下的敢死队。”
伊芙蕾雅说:“能进敢死队的,都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是神国的英雄。”
“神国崩塌之后,它们战死在这里,执念不散,守着主将的坟。”
“后来的人闯进来,在它们眼里,就是侵入坟地的敌人。”
秦斩听懂了。
这些战魂不是邪灵,不是尸傀。
它们是守墓的军魂。
生前为神国挡在最前面,死后化成骸骨,还守着主将的陵寝。
可懂归懂,对方已经列阵在前,这一仗躲不过去。
骷髅军团正前方,一道比其余战魂高大出一截的身影,缓缓踏出队列。
那是骷髅军团长。
它足十万丈高,骸骨比寻常战魂更粗一圈,身上披一副残破的重甲,甲片肩头雕着展翅的羽纹,背后一面残破的战旗。
它手里横着一柄宽背战刀,刀身满是裂痕,刀刃上残留着暗淡的血光。
骷髅站在军团前方,身形挺拔,哪怕只剩一具骸骨,也给人一种伟岸霸气、压阵千军的感觉。
它身上的重甲比普通战魂完整得多,羽纹甲片虽有裂痕,可拼得严严实实,腰间还束着一条腐朽的将带。
宽背战刀斜拄在白骨地上,刀身压出一道裂痕。
这尊军团长站在那里,身后三千战魂的气息都往它身上汇,像一根钉在战场中央的铁柱。
光是站着不动,就有一股久经战阵的悍然威压散开,前排几个新入队的队员被这股威压压得呼吸一滞,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这位生前,应该是敢死队的头领。”伊芙蕾雅低声道:“主将战死之后,就是它领着这支残魂守到现在。”
它眼眶里,两团灵魂之火比其余战魂都要盛,火舌一阵一阵往上窜。
军团长低下头,看向对面的秦斩一方。
低沉的声音从骸骨胸腔里滚出来,像两块磨盘在转,说话之间,眼眶里的灵魂之火疯狂闪动。
“来者……何人。”
“擅闯……主公墓陵。”
“报上……名号。”
秦斩上前一步,长刀拄地,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