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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爹!您得救我……

    西市大街。

    开市不到半个时辰,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便像瘟疫般在早起的人群中飞快弥漫开来。

    “听说了吗?粮价跌了!九两了!”

    “九两?!昨天晌午我从‘丰裕号’门口过,那水牌子明明还挂着红光光的‘十三两’啊!你莫不是听岔了?”

    “千真万确!可不是嘛!一夜工夫,足足跌了四两雪花银!跟做梦似的!”

    “怎会跌得这般快法?莫不是有诈?”

    “管他诈不诈!反正‘兴盛粮行’那边已经开始卖了,白纸黑字,九两一石!”

    这惊人的消息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不由自主地开始朝粮铺的方向涌动。

    然而,与前几日那种恐慌性抢购时的疯狂推挤、声嘶力竭截然不同,此刻的脚步多是迟疑的、拖沓的。

    一张张原本因饥饿和焦虑而紧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犹豫和深深的狐疑,眼神闪烁不定,互相交换着无声的询问。

    “九两……还买不买?”

    一个瘦弱的妇人抱着个半大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怯怯地问旁边的丈夫。

    “买?买什么买!”

    丈夫是个粗壮的汉子,此刻却一脸精明地撇着嘴,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斩断什么念头。

    “前几天十三两,眼下九两,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掉到六两、五两?这会儿买了,不是上赶着当冤大头吗!”

    “可……可万一明天又涨回去呢?家里米缸都快要见底了。”

    妇人忧心忡忡地小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孩子破旧的衣襟。

    “涨回去?”

    汉子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掌握内幕般的笃定。

    “你这婆娘没听见风声?城外运来的那红薯,顶饱又便宜,才他妈二十文钱一个!要多少有多少!比啃树皮草根强百倍!”

    “粮价?它拿什么涨?飞上天去?”

    他唾沫横飞,引来周围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对头!对头!我也听说了。那红薯蒸熟了甜丝丝的,谁还舍得花九两银子买那贵死人的精米?”

    一个老者点头如捣蒜,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透出点光亮。

    “再看看……再看看……急啥……”

    更多的人嘴里嘟囔着,脚步钉在原地,伸长脖子朝粮铺方向张望,身体却诚实地抗拒着靠近。

    粮铺门前。

    “兴盛粮行”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两个年轻的伙计,一个站在门槛石上,另一个干脆爬上了卸货的木台,脸憋得通红,脖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吆喝:

    “卖粮喽——上等新米!粒粒饱满!九两一石!前所未有的低价!”

    “各位爷、各位大娘,手快有手慢无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啦—……”

    可往日里被挤得水泄不通、抢破头的粮铺门口,此刻却门可罗雀。

    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人远远地围着,三五成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看戏般的表情和幸灾乐祸的冷笑。

    偶尔有人上前几步,探头看看米袋子,用手指捻捻米粒,最终还是摇摇头,背着手踱开了。

    那两筐敞开袋口、露出晶莹米粒的上等白米,此刻仿佛成了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

    街角背风处。

    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的老汉,开口说道:

    “跌这么狠,跌得这么急,嘿嘿,事出反常必有妖哇。”

    “依老汉我说,准是上京城要有大粮食进来喽!”

    “那些囤粮的黑心肝粮商,捂不住喽,撑不住喽!”

    “再等等,再看看,说不定……明天还得跌!更便宜!”

    他话音一落,旁边等着听“高见”的人们立刻恍然大悟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老丈说得在理!准是这么回事!”

    “可不嘛!看看那些粮商,以前多横啊!鼻孔都朝天!现在喊破喉咙没人理,活该!”

    “没错!咱们有红薯垫着肚子,饿不死!怕啥?”

    “等!等两天!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等等!再等等!”

    观望,观望,议论,冷笑……

    几乎所有人都在观望。

    没有人上前。

    ……

    仅仅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不过短短六个时辰。

    粮价,已然跌至五两。

    五两!

    这还仅仅是上等白米的价格!

    柳楠此刻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背脊死死抵着那张价值不菲的桌腿。

    他仿佛被人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连支撑脖颈的力气都已耗尽,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完了……完了……全完了……”

    “老爷!”

    柳楠的正妻此刻披头散发,钗环歪斜,像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眼中是彻底的惊恐和混乱。

    “老爷!老爷!这下可怎么办啊?!”

    “我让我娘家的爹娘、兄弟、叔伯、侄子,所有能沾上边的亲族,全都把家底都掏空了去买粮了啊!”

    “我爹他棺材本都押进去了!现在一粒粮食都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就是一堆废物!”

    “你让我……你让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他们?拿什么交代啊?!你说啊!你说话啊老爷!”

    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柳楠的肉里,涕泪横流,绝望地嘶喊着。

    柳楠空洞的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迟钝地落在妻子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砰!

    柳楠的几个儿子,平日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们,此刻个个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

    “爹!我那些好友,刘侍郎家的刘公子、陈翰林家的陈少爷、还有周家、赵家那几个,全都跟着投了巨资,押上了大半身家啊!”

    “现在粮价跌成这样,根本卖不出去,他们都疯了!”

    “全都堵在我们府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走!逼着我给说法!爹!怎么办啊爹!?”

    “还有我!爹!”

    二儿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岳父,他把家里压箱底的银子,整整五万两啊!”

    “全听信了我的话,买了粮食,现在血本无归!”

    “我媳妇刚在家里跟我寻死觅活,岳父家的人马上就到!”

    “爹!您得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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