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楠的嘴艰难地张开,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似乎想说话……
“柳楠!”
几道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猛地闯了进来,彻底堵死了门口的光线!
是柳栩的夫人、柳邕的夫人、柳桐的夫人!
她们身后,还跟着各房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的管事、账房先生,以及一些气势汹汹的健仆。
一大群人,如乌云压顶,乌压压地瞬间挤满了宽敞的书房!
“柳楠!你给我说清楚!现在到底怎么办?!”
柳栩的夫人,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此刻完全不顾体面,第一个冲了上来,几乎是指尖戳到了柳楠的鼻梁上!
“我们三房就因为你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粮价必涨,把所有能动用的现银、田契、铺面……能押的都押上了!”
“栩哥儿昨天晚上还想着挽回损失,咬着牙亏本卖出去了一批!”
“结果呢?!今天粮价跌得更狠!连他妈的五两都没人要了!”
“你把我们三房彻底拖进了火坑啊!你说!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活?!拿什么活?!”
“还有我们五房!”
柳邕的夫人,一个身材瘦削、颧骨高耸的妇人,也像头发怒的母狮般冲上前。
“你当初怎么说的二十两指日可待,稳赚不赔!”
“我们五房信了你,把祖产都抵押了!”
“现在呢?五两都没人要!”
“柳楠,我们五房几代人的积蓄啊,都去哪了?!被你吃了吗?!”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我们六房也一样!”
“八房也是!全搭进去了!”
“我们这几房……全都完了!彻底完了啊柳楠!”
柳桐的夫人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我们可是听了你的鬼话,用高价买进来的粮食啊!”
“现在亏了快一半了,银子都变成了发霉的粮食!”
“再跌下去……再跌下去我们连命都要没了!”
一个账房先生躲在人群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柳楠!你说!说话啊!你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我们就跟你拼了这条命!”
“对!拼了!”
怒吼、哭嚎、尖锐刺耳的质问,如携带着实质重量的冰冷潮水,一波接一波狠狠拍打。
几乎,要将柳楠彻底碾碎、吞噬。
他木然地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就在几天前,还是这些面孔,簇拥在自己周围,堆砌着谄媚的笑容,口中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此刻,却全然变了一副嘴脸。
一张张脸因为愤怒和贪婪扭曲变形,脖颈上青筋暴起如盘错的毒蛇,双目赤红,喷射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疯狂。
那眼神深处翻滚的,分明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的凶戾!
世态炎凉!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头。
柳楠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喉咙里忽然挤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
“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干涩,像钝刀刮蹭着粗糙的树皮,充满了无边的绝望与嘲讽。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大笑,让汹涌的声浪为之一滞。
众人一时愣住,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错愕地望着那个笑得浑身发颤的男人。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从紧闭的大门处传来:
“够了。”
只见门扉洞开。
一位须发皆雪白如银丝的老者,身形佝偻,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顿,缓慢地挪了进来。
每一步都显得分外沉重。
是三叔公。
柳氏族中辈分最为尊崇、威望如磐石般厚重的老祖宗。
他浑浊而深邃的眼珠,缓慢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心虚、或依旧愤恨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下意识地撇开视线或低下头。
因为,当初三叔公并不同意柳氏买如此之多的粮。
最终,那饱经风霜的目光落在了失魂落魄的柳楠身上,沙哑的声音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
“来议事厅。”
柳楠身体明显地一颤,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回一口气。
他扫向那些虎视眈眈、如噬人凶兽般紧盯着自己的族人,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转过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进入了书房。
“砰。”
柳楠背脊紧贴着冰凉厚实的木门。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每一次沉重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失焦地环顾着这间他居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屋子。
每一件精雕细琢的红木家具,每一幅他精心搜罗、悬挂在最显眼位置的名家字画,每一件价值连城、被他摩挲把玩过无数次的珍贵摆件……
它们都曾经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的显赫、他的踌躇满志、他澎湃如潮的巨大野心。
可现在……
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两口枯井,两鬓处,竟在一夜之间,如染寒霜般滋生出密密麻麻的刺眼白发。
这……真的是他吗?
还是那个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被视为柳氏未来的擎天之柱的柳二爷吗?
还是那个谈笑间便能调遣数十万两雪花白银、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上京城米粮市价为之震颤的巨擘吗?
柳楠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要阻挡那汹涌的泪水,又像是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他什么都明白了。
就在粮价暴跌如山崩的那一瞬间,柳氏百年的基业,连同他精心构筑的帝国,就已经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
是人心。
那些曾经狂热跟随他,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他宏图伟业上的族人和盟友,
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面目可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死敌!
无力回天。
他甚至,连挣扎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即便粮价明日便能奇迹般地涨回去又如何?
那些人,那些曾经用最谦卑姿态仰望他的人,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他们会像此刻一样,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用最凶狠的手段逼迫他,甚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