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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冻雨洗血照空鞍,两军梦醒怒斥陈宴

    “前面是谁?”

    “齐军。”

    “口令。”

    对面没有回答,一柄弯刀便从黑暗中砍来。

    齐军士卒举起断矛格挡,两人各退一步,隔着雨水再次扑到一起。

    战马已跑不起来。

    骑手抽了几鞭,马蹄也只在泥里缓慢挪动。

    更多突厥人索性下马,提刀混进人群。

    齐军的阵线早没了形状。

    哪里有鹰旗,哪里便聚着数百人。

    旗倒下,队伍便散开。

    库狄淦靠在一具马尸旁,大口喘息。

    重剑横在膝头,刃口卷得像一排锯齿。

    胸甲裂了三处。

    左臂和大腿的箭伤都在渗血。

    每次抬剑,袖甲里都会流出一股热血,很快又被夜风吹凉。

    前锋校尉扶着断矛走来:“将军,身边只剩三千多人。”

    “别点。”

    “外面还有散兵。”

    “能回来便回来。”

    “回不来的呢?”

    库狄淦抬起脸:“别问了。”

    校尉坐到马尸另一侧:“突厥人也撑不住了。”

    “你去问过?”

    “他们的马都在喘。”

    “马喘,人还会杀。”

    不远处响起几声惨叫。

    十几名突厥骑兵小跑着冲过来。

    齐军长矛手刚站起,又有两人栽进泥里。

    库狄淦提剑迎上。

    第一剑砸歪弯刀。

    第二剑撞中骑兵胸口。

    那人没有倒,只抱住剑身往怀里扯。

    库狄淦一脚踹中他的膝盖。

    两人一同跌倒。

    旁边亲兵扑过来,用短刀连捅数下,才把突厥人拖开。

    “将军,别在前面了。”

    “后面在哪?”

    亲兵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答案。

    四周全是尸体。

    活着的人也混在尸体之间。

    北风刮过时,天空落下细小冰粒。

    先打在甲片上。

    随后变成冻雨。

    水顺着头盔边缘流进衣领,士卒们开始发抖。

    伤口泡进泥水,疼痛渐渐发木。

    一名重伤齐军躺在浅坑中,嘴里还在喊冷。

    同伴脱下半件披风盖在他胸口。

    走出几步再回头,人已经不动了。

    突厥后阵,莫贺咄也从马背上下来了。

    黑马前腿受伤,鼻孔喷着白气,每迈一步都往旁边歪。

    契苾何力带着几名王帐亲卫赶来。

    “太子,收兵吧。”

    “库狄淦死了吗?”

    “没有。”

    “那便不收。”

    “能骑马的不到八千。”

    莫贺咄转过头:“多少?”

    “不足八千。”

    “胡说。”

    “王帐亲卫只剩一半,左翼苏农部损失更重,其余人马散在战场,短时间聚不回来。”

    莫贺咄扯过他的领甲:“本太子带来两万精骑。”

    契苾何力没有挣扎:“还在马上的是七千八百余人。”

    “人呢?”

    “死了,伤了,马没了。”

    冻雨打在两人脸上。

    莫贺咄松开手,朝战场望去。

    火光被雨水压得只剩几处。

    借着亮光,地上尽是突厥战马。

    这些马是各部挑出的精骑坐骑。

    养一匹要数年。

    如今成片躺在齐军尸体中间。

    “苏农土屯呢?”

    “伤口又裂了,已经昏过去两次。”

    “叫醒他。”

    “叫不醒。”

    莫贺咄踢开脚边的断刀:“两万骑,打三万疲兵,竟打成这样。”

    契苾何力回道:“齐军在拼命。”

    “突厥人没有拼?”

    “再拼下去,回草原的人便不够了。”

    一道闪电划过云层。

    短短一瞬,齐军阵地被照得发白。

    莫贺咄看见了烧毁的粮车,看见了散落的重弩,也看见了空荡荡的中军后方。

    没有车队。

    除了几辆烧坏的齐军粮车,再找不到装载货物的大车。

    莫贺咄朝前走了几步。

    “契苾何力。”

    “臣在。”

    “财宝在哪?”

    “什么?”

    “王庭的财宝。”

    契苾何力朝齐军方向看去:“应当在南面的车队里。”

    “齐军这里有车吗?”

    “他们分兵追车去了。”

    “他们若拿了财宝,为何还要追?”

    契苾何力张了张嘴。

    莫贺咄一把抓住他的肩甲,将人扯到身边。

    “几十车金银,几千把兵器,还有柔然历代攒下的皮货和宝石,藏在哪?”

    “太子……”

    “齐军阵里没有大车,连驮货的骡马都没有。”

    莫贺咄一脚踢翻烧焦的粮袋,焦黑碎屑混着雨水溅开。

    “你给本太子找,找出一箱金子来。”

    契苾何力拨开脸上的雨水,举着将灭的火把朝齐军阵地走了一圈。

    “看清楚了吗?”

    “齐军是轻装急行,重物只有床弩和粮车。”

    “粮车呢?”

    “烧了,里面全是焦黑粮袋,没有别的。”

    “辎重队呢?”

    “没有,阵中连护送辎重的人马都没编。”

    莫贺咄抹了把脸上的冻雨:“五万人从晋阳出来,不带辎重?”

    契苾何力喉咙发紧:“五万人急行到王庭,若携带几十车财宝,根本不可能追上咱们。”

    “所以呢?”

    “王庭的东西不在齐军手里。”

    莫贺咄抓着他肩甲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咱们被骗了?”

    契苾何力转头看向那面残破鹰旗,声音压得很低:“齐军也被骗了。”

    “你说什么?”

    “太子想想,齐军追了咱们多远?他们要真拿到财宝,拿命来追做什么?”

    莫贺咄没接话,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战场另一边,库狄淦正从死人堆里翻水囊。

    第一具突厥骑兵尸体腰间只挂了半袋水,喝完了,他又去翻马鞍。

    两块硬饼,一捆绳索,几枚备用箭头。

    没有金子。

    第二匹战马也是如此。

    第三匹马背上只剩箭囊和皮袍。

    库狄淦蹲在泥里,手搭在膝盖上,很久没站起来。

    段湘拖着伤腿走过来:“找什么?”

    “财宝。”

    “这里能有?”

    “莫贺咄不是抢了王庭吗?两万骑兵总得带着东西跑。”

    段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两万骑兵若带着几十车财宝,能跑这么快?”

    库狄淦没应他,翻开旁边一副马鞍。

    空的。

    再翻一副。

    还是空的。

    “三车石头。”

    “嗯。”

    “齐军箭。”

    “嗯。”

    “突厥皮帽。”

    “还有齐国铜钱。”段湘蹲下来,跟他并排看着那堆翻出来的杂物。

    库狄淦抓起一块沾血的马鞍布扔到一旁:“粮道上的突厥骑兵也不开口,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为什么不开口?”

    “他们怕一开口露出周人口音。”

    库狄淦抓着马鞍布的手停了一息,又慢慢松开。

    “你确定?”

    “粮道上那些突厥骑兵,身上穿的是突厥皮甲,用的是突厥弯刀,可刀法不对。”

    “哪里不对?”

    “突厥人砍人是横着劈,那些人是竖着剁,北周军的砍法。”

    库狄淦没吭声。

    段湘继续说:“陈字旗是明镜司立的。”

    “谁说的?”

    “抓到的人亲口认了,拦都拦不住,连怎么立的旗都交代了。”

    库狄淦拿起一块沾满泥浆的布条看了看,又扔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陈宴只是个晋阳商人,他哪来的本事调动这么多人?”

    段湘歪着头看他:“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商人?”

    库狄淦没答话,蹲在泥里翻出一截断箭。

    齐军制式的箭。

    “这箭从哪来的?”

    段湘伸手接过去,箭杆上刻着晋阳军械库的编号。

    “陈宴的人从军械库拿的,混在突厥人的兵器里扔到王庭。”

    “他为什么这么干?”

    “让莫贺咄以为是齐军抢了王庭。”

    库狄淦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都在发抖。

    “从一开始便是陈宴。”

    段湘回道:“是。”

    “他搬空王庭,砍死柔然人,再把齐军箭和突厥刀留在一处。”

    “还有车辙。”

    “车辙怎么了?”

    “往南的车辙故意压得深,让你以为财宝朝南走了。”

    库狄淦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本将与莫贺咄互相追,互相杀。”

    段湘没接话,只是从泥地里捡起一截折断的旗杆。

    库狄淦抬头望向黑夜,冻雨砸在脸上他也不眨眼。

    “粮也是他烧的。”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的?”

    “出王庭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粮车起火的方向不对,突厥人没道理绕到咱们背后放火。”

    库狄淦偏过头:“你是说过。”

    “现在信了?”

    “为何不早些拦住本将?”

    段湘歪了歪身子,伤腿换了个方向撑地。

    “我拦了。”

    “为何不拼命拦?”

    “你踹了我三次,夺了我的兵权,还拿剑指着我。”

    库狄淦张了张嘴,又闭上。

    “第二次我拉你马缰,你当着全军骂我通敌。”

    “你该让人绑了我。”

    “谁敢?”段湘嗓子哑得厉害,“五万齐军跟红了眼一样往前冲,我就是把你捆了,他们先砍我,再去追金子。”

    库狄淦的手垂了下去。

    段湘弯腰捡起地上的断矛拄着。

    “想明白便停手,再打下去,齐军真没了。”

    “还有多少人?”

    “能站起来的不到半数。”

    “伤兵呢?”

    “没人管,军医也上阵了,死了两个。”

    库狄淦一脚踢翻马鞍。

    “陈宴!”

    吼声穿过冻雨。

    同一时间,战场对面也传来莫贺咄的咆哮。

    “陈宴!”

    两道声音隔着尸山撞在一处。

    附近还在交战的士卒纷纷停手,刀搭在对方甲片上都没再往下切。

    谁也不明白两位主将为何同时喊出这个名字。

    莫贺咄拔出黄金弯刀,朝身边令旗劈下去。

    旗杆断成两截,旗面摔进泥里。

    “吹号,停战。”

    王帐亲卫愣了一下:“太子?”

    “停战!”

    “齐军就在前面,咬咬牙再冲一轮……”

    “冲完呢?”

    “把他们杀干净。”

    “杀干净了咱们还剩多少?”

    亲卫没接上话。

    “本太子看得见,齐军是死了不少,可突厥死的更多。”

    “使者死在库狄淦手里,兄弟们也死了这么多,就这么算了?”

    莫贺咄抓起一支火把朝他脸前一送:“再打,剩下的人也要死在这儿,你替他们死?”

    亲卫退了半步。

    号角换了节奏。

    突厥骑兵开始向后脱离,马蹄声零零落落,不成队形。

    齐军不敢追,只举着长矛留在原地,矛尖抖个不停。

    一名突厥使者接过火把,骑着疲惫的战马独自走向齐阵。

    “莫贺咄太子有话。”

    齐军弓手搭箭指着他。

    使者停在二十步外:“停战,请库狄将军出来面谈。”

    有人骂道:“白天派来的使者都死了,你还敢来?”

    “怕死便不来了。”

    “突厥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再打,大家一块死,谁也回不了家。”

    库狄淦从人群里走出来。

    使者看见他身上裂开的金甲:“你是库狄淦?”

    “莫贺咄为何停手?”

    “他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齐军从王庭抢走的财宝在哪里。”

    库狄淦的重剑提了起来。

    段湘从后面一把按住剑背:“听他说完。”

    使者没退:“突厥阵中没有财宝,齐军阵中也没有,太子说,咱们都中了陈宴的局。”

    四周齐军开始议论。

    “真是陈宴?”

    “咱们死这么多人,竟连财宝在哪都不晓得?”

    “那还打什么?”

    “打了一天一夜,打了个寂寞?”

    “谁他娘的告诉我这仗为什么打的?”

    库狄淦咬着牙关:“让莫贺咄出来。”

    “将军同意停战?”

    “暂时停。”

    “那要不要先让齐军放下兵器?”

    “你回去让突厥人先放。”

    使者摇头:“谁也别放,各退百步,中间留出空地。”

    段湘开口:“可以。”

    库狄淦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抬起手。

    “传令,停战,后退百步。”

    命令传下去的一瞬,许多齐军直接坐倒在地。

    长矛从手里滑落,插进泥水也没人弯腰去捡。

    还有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却整个靠在同伴肩头,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断了气。

    冻雨里,两支残军缓慢分开。

    战场中央只剩尸体。

    库狄淦和莫贺咄各带十名亲卫,从两边走向同一处未灭的火堆。

    一个拖着伤腿,每走一步左脚都往外拐。

    一个牵着跛马,马头低垂,鼻孔喘着粗气。

    隔着数步站定后,谁也没有先开口。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冻雨浇上去冒出白烟。

    莫贺咄先看了一眼库狄淦身上裂开的金甲:“三车财宝追到了吗?”

    库狄淦提起卷了刃的重剑:“你想再打一场?”

    “本太子问的是车。”

    “三车石头。”库狄淦把剑往地上一顿,“陈宴送你的那份,算在本将头上了。”

    “石头?”

    “石头,普通的石头,拿布裹了塞在箱子里,颠起来跟金子一个声儿。”

    莫贺咄攥住黄金弯刀,指节嘎嘎作响。

    “齐军追了多远?”

    “两天两夜。”

    “本太子追了三天。”

    两人对视,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你丢了多少人?”库狄淦先问。

    “你先说。”

    “能站的不到半数。”

    莫贺咄没报数字,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骑兵:“差不多。”

    火堆被一阵冻雨浇灭。

    黑暗里,两位主将身后的亲卫同时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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