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刀收回去。”
莫贺咄没有转身,身后的王帐亲卫仍把弯刀握在手里。
库狄淦也抬起左手:“齐军退后。”
段湘站在他身侧:“先听他怎么说。”
“本太子没什么好说。”
莫贺咄指向满地尸体:“陈宴拿走王庭财宝,又让你我在这里打了一日一夜,这笔账不能算完。”
库狄淦冷笑:“当然不能算完。”
“那便合兵。”
“什么?”
“突厥还有八千骑,齐军也剩下一万多人,向东追。”
莫贺咄把黄金弯刀插进地面:“陈宴带着重车走不远,追上以后,财宝各取一半,他的人头归本太子。”
库狄淦拖着伤腿走近两步。
“你再说一次。”
“合兵追陈宴。”
“你脚下踩着齐军尸体,让本将与你合兵?”
“突厥人也死了上万。”
“那是你活该。”
王帐亲卫向前跨步。
齐军亲兵也围了过来。
莫贺咄抬手拦住自己的人:“若齐军不先张弓,苏农土屯会动手?”
库狄淦指着远处尸堆:“你的人冲我中军,烧我粮道,杀了齐军几万人,现在一句中了陈宴的计,便想揭过去?”
“粮道不是突厥烧的。”
“你有证据?”
“你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是一回事,血债是另一回事。”
莫贺咄拔起弯刀:“齐军射杀本太子的使者,又砍死突厥勇士,这些命怎么算?”
“使者是本将射的。”
“那便拿你的头来算。”
库狄淦提起重剑:“来拿。”
两人刚要靠近,段湘从侧面抱住库狄淦的胳膊。
“够了。”
“松开。”
“不松。”
“本将还能砍他。”
“你连站都站不稳。”
库狄淦用肩膀顶了两下,没能挣开:“段湘,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我是想让齐军活。”
段湘指向身后。
伤兵躺满泥地。
不少人没有力气搭帐,只能三五个挤在一块,用破盾挡雨。
“粮草烧尽,战马死了大半,能走回并州的路还有六日。”
“本将清楚。”
“你不清楚。”
段湘抓紧他的甲带:“轻伤兵没有药,重伤兵没有马,活着的连一块干饼都分不到,你还想追陈宴?”
库狄淦望着那些人,没有回话。
“就算与突厥合兵,追上以后谁先动手?”
段湘朝莫贺咄看去:“财宝摆在面前,太子会分齐军一半?”
莫贺咄回道:“突厥说话算数。”
库狄淦骂道:“放屁。”
“齐国人也配讲信用?”
双方亲卫又骂了起来。
契苾何力走到莫贺咄身旁:“太子,不能追。”
“你也拦本太子?”
“西边还有柔然残部。”
“那几百人不足为虑。”
“突厥两万精骑折损大半,消息传回草原,各部会怎么想?”
莫贺咄扭头看他。
契苾何力继续说道:“西边的部落会抢牧场,北面的仇家会试探王帐,若柔然残部再收拢旧部,咱们的老营未必守得住。”
“陈宴就在东面。”
“老营也在西面。”
“王庭财宝全让他带走了。”
“财宝还能再抢,精骑没了,太子拿什么抢?”
莫贺咄握刀的手没有松开。
契苾何力靠近一步:“苏农土屯昏迷不醒,契苾哥楞也少了半只耳朵,各部首领死伤过半,再向东追,谁替太子压住部众?”
“本太子亲自压。”
“太子若回不去呢?”
冻雨落在黄金弯刀上。
莫贺咄看了许久,终于将刀收回鞘中。
库狄淦坐到一具马尸旁。
伤腿已经无法支撑。
“这场仗算什么?”
段湘答道:“败仗。”
“齐军没有败。”
“那便算没赢。”
“突厥也没赢。”
莫贺咄听见这句,脸色越发难看。
没人拿到财宝。
没人抓住陈宴。
双方死了几万人,只换来一地尸体。
库狄淦用手抹去脸上的雨:“各自撤军。”
莫贺咄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扫过齐军方向,又转回来:“怎么撤?”
“齐军向南,突厥向西。”
“方向倒是清楚,可本太子凭什么信你不会从后面追?”
库狄淦冷哼了一声:“本将也不信你。”
“那就谁也别走了,耗在这里?”
“耗到你我都死在这片泥地里,陈宴正好回来收尸。”
段湘开口:“分批撤。”
莫贺咄偏头看他:“你算哪个?”
“我算活人。”段湘往前走了一步,“双方轮着退,谁也别把后背全露给对方。”
契苾何力接过话:“突厥先退两千骑,齐军再退五千人,双方各留后队盯着。”
库狄淦问道:“后队隔多远?”
“五里。”
“太近。”
“十里会看不见对方,到时候谁动了手脚都不知道。”
库狄淦沉默片刻,抬起重剑竖在身前:“便五里,谁越过中线,另一方可动手。”
莫贺咄伸出手:“击掌为誓。”
库狄淦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碰:“齐军不与你击掌。”
“怕了?”
“嫌脏。”
莫贺咄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你也干净不到哪去。”
“本将杀人从不背后下手,比你干净。”
“那本太子的使者怎么死的?”
“正面射的。”库狄淦把重剑拄在地上,“太子还想算旧账,现在就可以。”
莫贺咄盯了他几息,转身走了。
停战没有盟誓。
只有互相盯着的刀。
突厥第一队向西撤离后,齐军也开始整理队伍。
段湘沿着队列传令:“重甲全部丢掉。”
一名校尉拦住他:“丢甲?”
“穿着走不动。”
“那长兵器呢?”
“留一半,盾牌只给外圈士卒,伤兵两人共乘一马。”
军侯从后面赶上来:“陌刀呢?”
“带不动便埋了。”
几名陌刀手围过来,手里攥着刀柄不松。
“段将军,这是吃饭的家伙。”
“刀比人重,你们能背六日?”
“背不动也不能埋。”
“那你抱着刀死在半路上,回去连个收骨头的人都没有。”
另一名陌刀手低声说:“丢了回去怎么交代?”
段湘没答,看向库狄淦。
库狄淦已经被人扶上了马,伤腿搭在马侧,脸色灰白:“听他的。”
陌刀手挖出浅坑,将卷刃的刀一把一把放进去。
泥土盖上时,几个陌刀手还蹲在坑边没起来。
“走了。”段湘回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刀没了,人还在,回去再铸。”
一个年轻陌刀手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跟上队伍。
齐军开始向南走。
一万余人的队伍拖得很长,前后看不见头尾。
重伤兵在马背上摇晃,不时有人滑落。
同伴扶起一次,扶起两次,第三次伸手过去,手搭上胸口,已经凉了。
“人没了。”
扶人的士卒愣了一息,把尸体从马上放下来,摆在路边。
后面的人绕过去,谁也没停。
一名年轻士卒扔掉胸甲,甲片砸在泥水里,溅了身旁人一脸。
军侯看了一眼,没有制止。
更多人跟着脱甲,铁片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走出数里后,道旁铺满齐军兵器。
库狄淦回头看了一眼:“这还是本将带来的军队吗?”
段湘拄着长矛步行:“能走便算军队。”
“像一群叫花子。”
“叫花子也比死人强。”
“回了并州怎么跟朝廷说?”
“先回去再说,死在路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库狄淦咳了一声,伤腿在马侧磕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
“朝廷要的是柔然王庭的财宝。”
“财宝让陈宴带走了。”
“一万多人追不上几十骑,说出去谁信?”
段湘没接话。
库狄淦又说:“你那封军报打算怎么写?”
“将军想怎么写?”
“本将问你。”
“写实话,追击柔然残部,遭突厥截击,粮草尽毁,撤军南归。”
“那陈宴呢?”
“陈宴不归朝廷管。”
“他带走了王庭全部金银,朝廷不会这么算。”
段湘沉默了几步:“那就写,陈宴趁乱劫掠,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四个字,够咱们掉脑袋了。”
“至少比‘全军覆没’好听。”
另一边,突厥骑兵也没好到哪里去。
战马受伤后无法载人,骑手只能牵着走。
没有马的人分到驮马,三个人挤在一匹马背上,走不出多远便一起滚下来。
苏农土屯躺在担架上,脸上盖着一块脏布。
契苾哥楞骑在旁边,不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莫贺咄催马过来:“还活着吗?”
“活着,气还有。”
“为何不醒?”
“失血太多,伤口也发热,整个人烧得厉害。”
“回去找最好的巫医。”
契苾哥楞抬起头:“太子,巫医治不了刀伤。”
“那便找汉人医者。”
“这里离草原老营还有几日路程,最近的汉人聚落也在三百里外。”
“让他撑着。”
苏农土屯的嘴唇动了动。
契苾哥楞赶紧俯下身:“将军说什么?”
“库狄淦……”
“他没死。”
“脑袋……”
“下次再砍。”
苏农土屯喉咙里含混地咕噜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契苾哥楞把脏布重新盖回他脸上:“太子,担架颠得厉害,伤口一直在渗血。”
“那就走慢些。”
“走慢了,水和干粮撑不到老营。”
莫贺咄没有接话,回望柔然王庭的方向。
废墟已被雨夜吞没,只剩几处火光明灭不定。
他抬手擦脸,掌心混着雨水和血。
“陈宴。”
契苾何力策马跟上来:“太子,先回草原。”
“那批金银够养十万骑兵。”
“先有命花才行。”
“本太子会回来。”
“先活着回去。”
“本太子说了,会回来。”
契苾何力没再劝,拽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
两支军队背向而行,相隔越来越远。
齐军走出十里后,前锋终于放慢了脚步。
有人直接倒在泥里,脸朝下趴着不动。
军侯踢了两脚:“起来。”
“让我睡一会,就一会。”
“睡了会冻死。”
“冻死便冻死。”
旁边同伴把他架起来:“别睡,回并州再睡,你娘还等着你。”
“我娘早死了。”
“那你嫂子还等着你。”
“我嫂子也不想见我。”
“不想见也得回去,你欠营里三百钱赌债还没还呢。”
那人被架起来,脚拖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勉强跟着走。
库狄淦走在队伍中段,身边只剩几名亲兵。
紧绑了一日一夜的齐军终于松了口气,不少人连兵器都挂回腰间。
段湘仍在催促斥候:“南面两里一人,东西两侧也要探。”
军侯劝道:“突厥人已经撤了。”
“陈宴的人还在。”
“他们只有几十骑。”
“几十骑烧了五万人的粮,你忘了?”
军侯不再说话。
段湘又朝后队喊了一声:“外圈盾牌不许放下,矛手跟紧。”
库狄淦在马上偏过头:“你觉得他还会来?”
“会。”
“凭什么?”
“他要是只想走,根本不会让咱们看见他。”
库狄淦想了想:“他手里几十个人,能拿咱们怎样?”
“不知道,但他每次出手都挑咱们最松懈的时候。”
话音刚落,天空传来尖锐呼啸。
段湘抬头。
几支带着火光的响箭越过队伍上空,在齐军头顶散开。
火星照亮了下方一张张疲惫的脸。
紧接着,东面响起战鼓。
南面也有。
西侧山坡传来成片喊杀声。
“突厥人追来了!”一名士卒扔掉长矛就跑。
“他们背信弃义!”
“快散开,骑兵要冲阵了!”
库狄淦拔剑高喊:“别跑,四周没有马蹄声!”
没人听清,也没人停下。
更多人撞向前队,队伍从中间裂开。
伤兵从马背上摔下,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跑。
有人被撞翻后抽刀乱砍:“让开,别挡我!”
刀锋砍中同袍肩膀。
那人回身一矛刺出。
段湘跳上路边土坡,侧耳听了几息。
黑暗中只有鼓声。
没有骑兵。
没有箭雨。
也没有冲锋的人影。
库狄淦冲进人群,连续砍倒两名乱兵:“都给我停下,这是假的!”
“将军,是疑兵!”段湘朝他喊。
“你怎么知道?”
“鼓点不对,真正的突厥冲锋不会先敲鼓再射箭,顺序反了。”
他弯腰捡起一支未烧尽的响箭,把箭杆凑近火光。
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库狄淦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他在哪?”
段湘转头看向四周山梁。
几十面小鼓藏在谷壁后方,鼓槌被绳索串起,顺着风力不停击打。
喊杀声则从几处狭窄石缝中传出,来回碰撞之后,听着足有千军万马。
他举起那支箭杆,声音压过了混乱的人群。
“又是陈宴。”